回到豐慶的辦公室,他立刻聯絡了孫偉。孫偉的聲音透著沮喪和恐懼:“老闆,我表哥那邊……聯絡不上了。他家裡人說他跟船出海了,歸期不定。但我託別的朋友打聽,說他好像……惹了麻煩,暫時躲起來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
李正坐在辦公室裡,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感,再次慢慢將他籠罩。
對手太強大了,強大到可以輕易掐斷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們的線索,強大到可以讓一個正直的老人“突發心臟病”而無人敢深究。
他真的能撬動這龐然大物嗎?
他拿起桌上那份“赴沿海考察”的批覆檔案,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著。
去,還是不去?
去,前路未知,兇險萬分。
不去,坐以待斃,最終的結果也不會有甚麼不同。
他拿起筆,在檔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決絕。
他將檔案鎖進抽屜,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夜色,再次降臨。而他,必須在這黑暗中,獨自前行。
那份簽了字的“考察報告”被李正親自送交市委辦公室備案,程式上無懈可擊。王競澤看到備案記錄時,只是嗤笑一聲,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李正窮途末路之下的緩兵之計,或者是一次自知不敵的體面退卻。他甚至“好心”地指示辦公室,按標準撥付了差旅費,像是要給這場他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較量,畫上一個帶著施捨意味的句號。
李正沒有理會這些暗地裡的風浪。出發前夜,他罕見地準時回家,陪著楊菲吃了一頓安靜的晚飯。飯桌上,他細心地給她夾菜,說著一些市裡不痛不癢的趣聞,絕口不提明天的行程。楊菲也配合著他,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只是在他低頭吃飯時,目光會久久停留在他日漸消瘦的側臉上,那裡面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擔憂。
夜裡,李正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間,總能感覺到身邊人輕微的動靜和壓抑的嘆息。天快亮時,他感覺一個溫軟的身體輕輕靠進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很緊,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他沒有動,只是在那片熟悉的溫暖裡,閉著眼,感受著這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晨曦微露,他輕輕掰開楊菲的手,起身穿衣。動作很輕,但在他拎起那個早已準備好的、不起眼的旅行包,走到臥室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楊菲側躺著,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抽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毅然拉開了房門。
他沒有開那輛市政府的桑塔納,而是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長途汽車站。在車站嘈雜的人群裡,他買了一張前往鄰省沿海城市“臨港市”的車票。東海港,就隸屬於臨港市管轄。
一路無話。大巴車在國道上顛簸,窗外的景物從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漸變成了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和平坦的灘塗。李正靠在窗邊,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像是車上任何一個為生活奔波、疲憊不堪的普通旅客。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梳理著已知的寥寥無幾的線索:趙瑞龍參股、壓下去的不明貨物、可能的人命、“老槍”警告的“更麻煩的角色”……
傍晚時分,大巴車駛入臨港市汽車站。李正沒有去預訂的賓館,而是揹著包,融入了車站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在路邊攤隨便吃了碗海鮮麵,然後像漫無目的般,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最終停在了一個掛著“友朋招待所”燈箱的舊樓前。這裡環境嘈雜,人員複雜,正是他需要的隱蔽之所。
用假身份證登記入住,房間狹小潮溼,牆壁上斑駁著不明的水漬。李正不在意這些,他關上門,拉上窗簾,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房間,確認沒有不該有的東西。然後,他拿出一個在豐慶就準備好的、未經登記的手機和SIM卡,開機,撥通了孫偉留給他的那個報刊亭的緊急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裡有報刊亭特有的嘈雜和收音機的聲音。
“喂?”是孫偉的聲音,刻意壓低了。
“是我。到了。”李正言簡意賅。
“老闆!”孫偉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立刻緊張起來,“您那邊怎麼樣?豐慶這邊……王競澤動作很快,您一走,他就召集會議,重新討論產業基金的幾個專案,看樣子是想把水攪渾,或者直接否掉幾個。”
“預料之中。”李正聲音平靜,“讓他鬧。我交代你的事呢?”
“您放心,資料都轉移了,絕對安全。另外……”孫偉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透過一個絕對可靠的同學的關係,查了一下臨港市那邊……東海港碼頭,上個月確實出過事,不是官方通報的小事故,好像……好像死了一個碼頭工人,但賠償協議簽得很快,家屬也沒鬧,就被壓下去了。死的那個工人,據說是晚上加班時,失足掉進海里淹死的。”
失足落水?李正眼神一凝。在管理嚴格的現代化碼頭,這種“意外”本身就透著蹊蹺。時間點,也和他之前模糊聽到的“碼頭出事”對得上。
“知道了。還有嗎?”
“暫時就這些。老闆,您千萬小心!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孫偉的語氣充滿了擔憂。
“嗯。保持靜默,非必要不聯絡。”李正說完,乾脆地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燈火闌珊、車水馬龍的街道。臨港市,一個因港而興的城市,夜晚充滿了活力,也隱藏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那個叫東海港的地方,就在這片璀璨燈火的某一處海岸線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吐著貨物,也吞噬著秘密。
孫偉查到的工人“意外”死亡,像一塊關鍵的拼圖,與之前“壓下去的貨”和“老槍”的警告隱隱聯絡了起來。這絕不是孤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