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步,關於產業基金的種種“疑慮”和“爭議”,也開始在一定的圈子裡悄然流傳,顯然是有人在進行有組織的輿論鋪墊。
面對這新一輪的攻擊,李正反而更加冷靜。他早有預料,對方絕不會輕易罷休。他與劉強迅速統一口徑,在常委會和其他場合,針對這些質疑進行了有理有據的回應和反駁,用詳細的投資流程、嚴格的風控制度以及部分企業已經開始顯現的良好發展勢頭,來證明產業基金的規範性和有效性。
同時,李正指示孫偉,加緊了對產業基金所有投資專案的梳理和督導,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檢驗,絕不給對手留下任何實實在在的把柄。
一時間,豐慶市的權力場彷彿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雙方在各個層面進行著激烈的博弈和拉扯。會議上的爭論,檔案中的交鋒,私下裡的運籌,無處不在。
李正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在這種高壓下,變得更加堅韌和敏銳。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正確的路,背後有劉強這樣的盟友,有越來越多認可他理念的幹部,更有腳下這片他誓要守護的土地和百姓。
合縱連橫,方能破局。與劉強的結盟是第一步,尋找省裡的奧援是第二步。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北方省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接下來,該走出第三步了。他需要找到一個契機,一個能將關於趙瑞龍的那些致命線索,穩妥地遞到能起作用的人手中的契機。這場風暴,遠未到平息之時。
書房裡那壺濃茶早已涼透,菸灰缸也堆成了小山。李正從劉強家中出來時,夜色已深,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讓他因長時間密談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與劉強的戰略同盟正式達成,方向也已明確,但李正心頭卻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這只是將一場暗處的較量,推向了更兇險的層面。省城的水有多深,他僅憑孫偉蒐集的那些尚不完整的線索去蹚,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吞沒得連骨頭都不剩。
接下來的幾天,李正表面一切如常,主持工作會議,推進產業園事務,甚至過問了“亮彩”新生產線擴產遇到的用工問題。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幾張牌已經按照他與劉強的約定,打了出去。
劉強的動作比李正預想的還要快。僅僅三天後,一個傍晚,劉強推開了李正辦公室的門,反手輕輕帶上。
“有迴音了。”劉強沒有寒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裡有著光亮,“沈書記的秘書收下了材料,沒多說,只問了句‘豐慶最近不太平?’我按我們商量的,回了句‘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正的心提了起來:“他甚麼反應?”
“沉吟了一下,說了四個字,‘知道了,再看看’。”劉強壓低聲音,“這話聽起來含糊,但沒直接推回來,就是餘地。鄭書記那邊門檻是高,我那位老同學拐彎抹角遞了話,反饋是‘證據紮實些更好’。”
李正緩緩靠向椅背。這結果,不算好,但也不算壞。至少,種子已經播下,沒有立刻被踩死。沈副書記的“再看看”,鄭書記要求的“證據紮實”,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他手中關於趙瑞龍的牌,分量還遠遠不夠。
“看來,我們得加快速度了。”李正沉聲道,目光與劉強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就在李正全力督促孫偉,並動用自己的舊日關係,試圖深挖趙瑞龍在省外那些生意的核心證據時,王競澤的攻勢,以一種更精巧、更難以直接反擊的方式到來了。
這一次,不再是內部的參考資料,而是一篇發表在省報理論版塊,署名某位“知名學者”的文章。文章洋洋灑灑,探討“新時期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路徑選擇”,通篇看似客觀中立,卻在不經意間,將“盲目扶持本土低端產能”與“忽視宏觀風險、可能形成新的地方債務陷阱”聯絡起來,雖未點名,但矛頭直指豐慶的產業基金模式。
更厲害的是,隨後省發改委下發的一份關於“規範地方政府產業引導基金運作”的徵求意見稿,其中幾條過於嚴苛、近乎一刀切的規定,與那篇文章的觀點遙相呼應,彷彿量身定製。
“這是陽謀。”劉強拿著那份徵求意見稿,眉頭緊鎖,“用上面的政策來壓我們,讓我們啞巴吃黃連。”
李正默默看著檔案,指節微微發白。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這背後若沒有趙家的影子,他絕不相信。王競澤這一手,將他與劉強拖入了更復雜的局面——不僅要應對市內的明槍暗箭,還要想辦法在省裡的政策層面爭取空間。
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天深夜,李正接到了久未聯絡的恩師張偉民的電話。老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切。
“李正,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趙瑞龍?”張偉民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李正心裡咯噔一下:“老師,您怎麼……”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張偉民打斷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聽我一句,立刻停手!把你手裡那些東西,能毀掉的毀掉,不能毀掉的,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劉強!”
“老師,到底怎麼了?”李正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老人粗重的呼吸聲。“水太深了,比你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我這邊……可能也被人盯上了。你記住,保護好自己,千萬別犯傻!有些石頭,搬不動,反而會砸了自己的腳!”
說完,不等李正再問,電話便被猛地結束通話,只剩下一串忙音。
李正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渾身發冷。張偉民的警告,充滿了不祥的預感。老師一定是在省城聽到了甚麼風聲,或者……發現了甚麼比他掌握的更致命的東西,才會如此驚慌失措地警告他。
省裡尋求奧援的路徑尚未打通,市內的政策擠壓已然來臨,而現在,就連最初的引路人張老師也發出瞭如此絕望的警示。
李正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對手的強大和無所顧忌,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那無聲處積聚的雷聲,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他想起楊菲睡前給他熱的那杯牛奶,想起她眼中隱憂卻努力微笑的樣子。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證據……必須拿到更紮實的證據。”李正低聲自語,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張老師的警告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執拗。他知道前路兇險,但此刻退縮,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豐慶剛剛萌芽的生機也可能被扼殺。
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孫偉的尋呼機,只留了一行簡短的資訊:“加快進度,注意安全。”
風暴將至,他必須在這場雷暴降臨前,找到那把能劈開黑暗的利劍。無論代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