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拖著幾乎被抽空的身體回到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楊菲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心疼得不行,默默地去廚房給他熱了一碗參湯。
“多少喝一點,補補氣。”她把湯碗遞到他手裡,柔聲說。
李正接過碗,溫熱的感覺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卻似乎暖不進他那顆被重重困境包裹的心。
“是不是……特別難?”楊菲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
李正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人在給我們的企業斷水斷電……還有人,可能想給我們引來一場洪水。”
楊菲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隱喻,但她能感受到李正話語裡透出的沉重和疲憊。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不管怎麼樣,飯總要吃,覺總要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不是一個人在扛。還有劉市長,還有那麼多相信你、跟著你幹活的人。還有我。”
李正睜開眼,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擔憂和支援,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動了一點點。他反手握住她溫暖的手,低聲道:“我知道。只是……有時候覺得,力量太小,對手太強大。”
“螞蟻還能搬動比自身重很多的東西呢。”楊菲看著他,眼神清澈,“只要方向對,堅持下去,總能挪動一點點的。”
面對信貸收緊這把懸在脖頸上的利劍,以及“旭能科技”這個潛在的巨大風險,李正深知,常規的應對手段已然不足。他必須找到新的支點,撬動這看似無解的死局。
與劉強再次密談後,兩人進行了分工。劉強負責繼續在明面上與銀行系統周旋,利用市長身份持續施壓,並尋求透過省里老領導的關係,嘗試從更高層面緩和信貸政策對豐慶的“特殊關照”。而李正則將重心轉向兩條暗線:一是千方百計為本土企業尋找替代融資渠道,二是深入調查“旭能科技”的底細。
產業基金投委會的會議連續開了幾個晚上。李正力排眾議,推動透過了設立“中小企業信貸風險補償資金池”和“智慧財產權質押融資引導基金”的初步方案。雖然基金規模有限,補償和引導的比例也需要謹慎設定,但這至少傳遞出一個訊號:政府正在努力為企業與銀行之間架設一道風險緩衝墊。他要求基金辦立刻與有合作意向的銀行洽談具體操作細則,儘快讓政策落地,哪怕先解決一兩家企業的燃眉之急,也能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
同時,他讓金融辦和經貿局篩選出一批符合條件、急需資金且前景看好的中小科技企業,準備嘗試組織一場小範圍的“銀企懇談會”,邀請銀行和擔保機構參加,由政府出面為企業“站臺”,詳細介紹企業的技術優勢和市場潛力,試圖打破資訊不對稱,改變銀行對這類企業的“高風險”刻板印象。
這些舉措,如同在堅冰上鑿開細小的裂縫,緩慢而艱難,但李正相信,只要堅持下去,總能匯聚成消融寒冰的暖流。
另一方面,對“旭能科技”的調查,則更需要謹慎和技巧。李正無法動用官方渠道進行明查,那會立刻打草驚蛇,引來王競澤的激烈反彈。他只能依靠個人關係和非正式渠道。
他首先想到了已經退居二線的張偉民。老領導在省城工作多年,人脈深厚,資訊靈通。在一個週末,李正以私人拜訪的名義,驅車前往省城,來到了張偉民那間堆滿書籍和檔案的辦公室。
聽完李正隱晦的說明來意,張偉民靠在舊藤椅裡,眯著眼睛沉吟了許久。
“旭能科技……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他緩緩開口,“前段時間,好像聽我在發改委的老部下提過一嘴,說是背景有點複雜,幾個股東來頭都不小,但技術路線……爭議很大。有專傢俬下里說,他們那個電池技術,實驗室資料看著漂亮,但工業化量產難度極高,成本下不來,而且存在安全隱患。”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份內部參考資料,指給李正看:“喏,這上面有一篇分析文章,不點名地提到了類似技術路線的瓶頸和風險。你可以拿去看看,參考參考。”
雖然沒有得到關於“旭能科技”及其與趙瑞龍關聯的確切證據,但張偉民提供的技術風險資訊和這份參考資料,已經讓李正心中的警鈴大作。這初步印證了他的懷疑——王競澤極力推動的這個“重大成果”,很可能是一個華麗包裝下的陷阱。
離開張偉民那裡,李正又嘗試聯絡了幾個在省裡相關領域工作的同學和老鄉,旁敲側擊地打聽“旭能科技”的情況。得到的反饋大多含糊其辭,但綜合起來,都指向幾個關鍵詞:資本運作、背景深厚、技術存疑。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逐漸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個模糊但危險的輪廓。
回到豐慶,李正立刻召集了絕對信得過的孫偉和市政府研究室主任,關起門來開了個小會。
“現在有一個情況,”李正神色嚴峻,“王書記正在大力推動引進的‘旭能科技’專案,可能存在重大的技術風險和背景問題。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他將瞭解到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簡單說了一下,“我們現在缺乏直接的、有力的證據,無法公開質疑。但是,我們不能坐視不理。研究室立刻組織力量,圍繞新能源電池這個產業方向,做一份深入的、客觀的行業分析報告,重點分析各種技術路線的成熟度、市場前景、潛在風險和落地條件要求。記住,報告要客觀、專業,完全基於公開資料和行業共識,不能帶有任何主觀傾向,更不能提及‘旭能科技’。”
研究室主任心領神會:“明白,李市長。我們只做純粹的產業技術分析,為市委市政府科學決策提供參考。”
“對!”李正點點頭,“報告要紮實,資料要權威,結論要經得起推敲。做完之後,先報給我和劉市長。”
這是他所能做的、在規則範圍內的極限防禦。一份客觀嚴謹的行業風險報告,雖然不能直接否定“旭能科技”,但至少可以在專案提交審議時,提供不同的視角和必要的風險警示,讓周海洋和其他常委們能夠聽到另一種聲音,避免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盲目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