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豐慶未來發展走向的市委常委會,在一種異樣凝重的氣氛中召開。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市委常委們依次落座,每個人臉上都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張力,卻讓負責記錄的秘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
市委書記周海洋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市長劉強和市委副書記王競澤。李正作為非常委的副市長,列席會議,坐在靠後的位置,但他知道,今天自己將是這場會議的實際主角之一。
會議按照既定議程進行,前面的幾個議題都順利透過。當進行到討論《豐慶市“招大引強”攻堅行動實施方案》及相關事項時,會場的氣氛明顯為之一變。
周海洋照例先定了調子:“‘招大引強’是省委省政府的重要部署,也是我們豐慶實現跨越發展的必然要求。競澤同志牽頭制定的這個方案,方向是對的,體現了市委加快發展的決心和魄力。今天請大家來,就是一起審議這個方案,同時也聽聽政府那邊根據市長辦公會研究形成的修改意見,暢所欲言,把方案完善好。”
他話音剛落,王競澤便扶了扶眼鏡,率先發言。他沒有直接看方案文字,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常委,聲音沉穩而富有感染力:
“同志們,海洋書記說得非常好。制定這個方案,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基於我們對當前區域競爭白熱化態勢的清醒認識,基於我們豐慶不甘人後、奮力追趕的迫切願望!”他語調逐漸升高,“大家出去看看,兄弟省市是怎麼幹的?人家是怎麼搶抓機遇、大幹快上的?我們豐慶,不能再滿足於小打小鬧、修修補補了!必須要有‘跳出豐慶看豐慶’的格局,要有‘敢教日月換新天’的魄力!”
他引經據典,從國際產業轉移趨勢講到國內政策導向,極力渲染一種“慢進則退、不進則亡”的緊迫感。“這個方案的核心,就是要樹立一個鮮明的導向,凝聚全市上下的共識和力量,把最主要的精力、最優質的資源,投入到最能見效、最能改變局面的事情上去!引進一個龍頭企業,帶動一個產業,重塑一座城市,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觸動一些原有的利益格局,可能會遇到一些不理解甚至阻力。這很正常。改革嘛,總是會有陣痛的。關鍵是我們有沒有決心和勇氣,去打破那些束縛我們手腳的罈罈罐罐,去摒棄那些看似穩妥實則保守的‘小巷思維’!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常委,都是有格局、有擔當的,一定能夠站在豐慶長遠發展的高度,理解和支援這個方案!”
王競澤的發言,站位高,氣勢足,充滿了鼓動性,試圖在會議一開始就定下基調,佔據道德和理論的制高點。
幾位與王競澤走得近,或本就傾向於大專案拉動思路的常委,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出言附和。
周海洋麵色平靜,看不出傾向,他將目光投向了劉強和李正:“政府這邊有甚麼意見,也說說看。”
劉強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市委提出‘招大引強’,政府這邊完全擁護,也會不折不扣地執行。我們提出的修改意見,主要是基於豐慶現階段的實際承受能力和長遠健康發展的考慮,目的是為了讓方案更科學、更可行、風險更可控。”他將話語權交給了李正,“具體的研究和資料,請李正同志向大家彙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正身上。
李正深吸一口氣,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專題研究報告》和政府修改意見稿,他沒有去看王競澤,而是面向周海洋和在座的常委們,語氣平穩而清晰:
“各位領導,我們完全贊同加快發展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市政府提出的修改建議,絕不是否定‘招大引強’,恰恰是為了讓‘招大引強’能夠真正在豐慶落地生根、開花結果,避免走彎路、付學費。”
他首先定下了配合而非對抗的基調,然後才開始切入實質。
“我們的研究和建議,主要基於三點核心判斷。”
“第一,關於目標設定。”李正指向報告中的資料圖表,“我們詳細分析了豐慶現有的產業基礎、配套能力、資源稟賦和財政狀況。結論顯示,如果脫離實際,設定過高過急的量化指標,比如一年內必須確保兩個五十億級專案落地,極有可能導致為了完成任務而‘蘿蔔快了不洗泥’,引入一些實力不濟、前景不明或者與我們本地產業脫節的專案,甚至可能引發地方政府債務風險。我們建議,目標應更側重於引進專案的質量和契合度,而非單純追求投資額的數字光環。”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繼續道:
“第二,關於資源統籌。”這是觸及“亮彩”用地問題的關鍵。“方案強調集中資源辦大事,這沒錯。但我們認為,‘資源’不僅僅是土地和資金,還包括我們多年培育形成的產業生態、營商環境和本土企業群體。這些,是我們吸引外部資本的‘本錢’,也是經濟抗風險能力的‘壓艙石’。”他提到了“亮彩”的例子,“比如,我們本土一家掌握核心節能技術的電器企業,正處於爆發式增長的前夜,急需擴產用地。如果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大專案’預留,而卡住我們自己的‘明日之星’,這無異於殺雞取卵,不僅會寒了本土企業家的心,更會向外界傳遞一個錯誤的訊號——豐慶不重視自身產業的培育。這反而會損害我們吸引高質量外部投資的軟實力。”
他沒有點名王競澤,但所有常委都明白所指何事。
“第三,關於考核導向。”李正翻到報告的最後一章,“我們擔心,如果考核過分聚焦於單一的大專案引進指標,甚至搞‘一票否決’,可能會導致基層為了應對考核,搞形式主義,虛報浮誇,或者忽視了對現有企業的服務和對民生福祉的保障。我們建議,建立一套更加綜合、更加註重發展質量和長期效益的考核評價體系。”
李正的發言,全程用資料和案例說話,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既指出了潛在風險,又提出了建設性替代方案,與王競澤充滿激情但略顯空泛的宏大敘事形成了鮮明對比。
會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幾位中立的常委露出了深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