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研究員引薦的京城智庫專家,如同在密不透風的鐵幕上鑿開了一道微光。李正帶著孫偉,帶著那份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報告和更精煉的彙報提綱,飛赴京城。
接待他們的是鄭老,一位在區域經濟和金融政策領域德高望重的學者,雖已退休,但影響力仍在。鄭老的辦公室堆滿了書籍和資料,顯得有些凌亂,卻充滿思想的活力。他沒有客套,直接讓李正闡述情況。
李正拋開所有虛言,直奔主題。他從豐慶的資源稟賦和產業困境講起,談到設立基金的初衷,不是標新立異,而是被現實逼出的生存之道。他詳細介紹了基金如何透過嚴格的市場化運作和精準的風控,將有限的財政資金用在刀刃上,真正激發了一批像“德旺”、“亮彩”這樣的本土小微企業的活力。他沒有迴避遇到的阻力,包括省裡那份可能將其扼殺在搖籃裡的《指導意見》。
“鄭老,我們不是在要求特殊待遇,我們是在懇請一個公平試錯、因地制宜的空間。”李正語氣誠懇,目光灼灼,“如果因為擔心風險,就一刀切地堵死所有基層探索的道路,那欠發達地區可能永遠無法擺脫路徑依賴,只能在低端產業鏈上徘徊。防風險是必要的,但不能以犧牲發展為代價,更不能因噎廢食!”
鄭老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神銳利而專注。等李正說完,他拿起那份豐慶的報告,翻看了許久,重點看了資料分析和幾個投資案例。
“資料很紮實,案例也很有代表性。”鄭老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你們做的,其實是在微觀層面,探索一種政府與市場如何更好結合、共同培育市場主體的新模式。這很有意思,也很有價值。”
他放下報告,看向李正,目光中帶著審視:“你知道,推動一項政策的調整,尤其是涉及金融風險這樣的敏感領域,難度很大。”
“我知道。”李正坦然承認,“但我們不能因為難就不做。豐慶可以作為一個觀察樣本,成功了,經驗可以推廣;失敗了,教訓也可以汲取。總比甚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機會流失要好。”
鄭老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你們的態度和做法,是務實的。這份材料留在我這裡,我會找機會,以內部研究報告的形式,遞交給相關部門的領導參閱。同時,我也會聯絡幾位還在任上的老同事、老學生,從學術和政策研究的角度,探討一下如何為類似豐慶這樣的地區探索,提供更精準、更具包容性的政策支援。”
雖然沒有得到任何承諾,但鄭老的態度和願意出手相助的意向,已經讓李正看到了巨大的希望!這束來自最高學術殿堂的微光,其能量遠非省城那些掣肘的力量可比。
“謝謝鄭老!太感謝您了!”李正由衷地說道。
“不必謝我。”鄭老擺擺手,神色嚴肅,“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做得紮實。記住,無論遇到甚麼困難,事實和邏輯,永遠是最有力的武器。”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收穫和鄭老的囑託,李正和孫偉返回了省城。雖然最終的規則尚未改變,但李正心中已然多了幾分底氣和從容。他知道,他不再是孤軍奮戰,在更高的層面,已經有人開始關注並理解豐慶的困境與探索。
回到省城賓館,李正第一時間給楊菲打了電話。電話裡,他沒有細說京城的進展,只是告訴她事情有了一些轉機,讓她不用擔心。楊菲在電話那頭,聲音輕柔地應著,同樣沒有提起那天被騷擾的事情,只是叮囑他注意身體,早點休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正在省城看到的曙光,並未能驅散漢東省城那棟別墅裡日益濃重的陰暗。
梁璐很快就透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李正京城之行的風聲。她沒想到李正竟然能搬動鄭老那樣級別的學者,這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和暴怒。
“他還真是能耐了!到處鑽營!”她將手中的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地毯上,雖然沒碎,卻發出沉悶的響聲,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以為找到個老學究撐腰就有用了?做夢!”
她焦躁地在奢華寬敞的客廳裡來回踱步,猩紅色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祁同偉依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背景板,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對她的怒火毫無反應,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
梁璐猛地停下腳步,盯著祁同偉,眼中閃爍著惡毒而瘋狂的光芒:“不能讓他這麼得意下去!必須在他那個甚麼破報告起作用之前,徹底把他搞臭!” 她走到祁同偉面前,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同偉,你之前那個在巖台山的‘朋友’,不是沒派上用場嗎?現在,該他們真正出力的時候了……”
祁同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梁璐不管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讓他們想辦法,找點李正個人的‘黑材料’!經濟問題!生活作風!甚麼都行!只要有點影子,就能給他無限放大!我就不信,一個渾身沾滿泥巴的人,還有資格談甚麼發展,談甚麼規則!”
她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志在必得的笑容:“這次,我要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祁同偉依舊沉默著,但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歷的劇烈風暴。他知道,梁璐這是要將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榨乾,將他徹底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他感覺自己像站在懸崖邊緣,身後是梁璐冰冷的推手,前方則是李正那邊隱約透出的、他曾無比渴望卻最終失去的光明。
他該怎麼辦?
曙光已然顯現,但更濃重的暗影也隨之撲來。李正在省城的賓館裡,仔細梳理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試圖將鄭老帶來的希望轉化為實際的成果。他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個人、更加卑劣兇險的陰謀,正在暗處緊鑼密鼓地編織。而那個他曾經恨其不爭、又因其關鍵時刻的警示而心生複雜情緒的祁同偉,再次被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面臨著更加殘酷的抉擇。
規則的博弈尚未結束,人品的構陷已然開場。前方的道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此刻的李正,眼神依舊堅定。他相信,只要守住本心,堅持正道,再深的黑暗,也無法吞噬真正渴望光明的人。他拿起電話,準備聯絡張偉民老師,商討如何藉助鄭老的影響力,在省裡進行下一步的遊說。戰鬥,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