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隔著幾個月分離的時光,隔著彼此內心曾有的溝壑與傷痕,他們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對方。沒有呼喊,沒有靠近,只有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交織、碰撞,訴說著千言萬語。
李正看著她眼中那不再完全是怯懦和自卑的光芒,看著她身上散發出的那份悄然生長的沉靜與力量,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陽光,照進了一道溫暖的裂縫。
楊菲看著他清瘦卻依舊挺拔的身影,看著他眼中那複雜難言、卻清晰映著自己倒影的目光,一直緊繃的心絃,忽然鬆弛了下來。她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
餘波未盡,新生已萌。隔著一條喧囂的馬路,兩個曾經迷失又各自尋找歸途的靈魂,在這一刻,彷彿都看到了通往彼此心岸的、那座若隱若現的橋樑。
李正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正準備向她走去。而楊菲,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微微動了動腳步。
車流在兩人之間穿梭不息,鳴笛聲、引擎聲混雜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李正看著馬路對面的楊菲,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閃過的每一種情緒——震驚、慌亂、無措,以及那迅速漫上來的、無法掩飾的水光。
他不再猶豫,抬步向她走去。腳步起初有些僵硬,隨即越來越快,幾乎是穿越了那道由車流構成的屏障,站定在她面前。
距離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用力抿住卻依舊洩露一絲波動的嘴唇。她抱著書的雙臂不自覺地收緊,像是要抓住甚麼依靠。
“楊菲。”他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一絲小心翼翼。
“……李正。”她低聲回應,目光垂下,落在他的鞋尖上,不敢與他對視。幾個月來的思念、自責、以及努力建立的心理防線,在見到他本人的這一刻,幾乎土崩瓦解。
旁邊那位年長的同行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對楊菲說:“小楊,你們聊,我先回賓館了。” 說完便先行離開了。
只剩下他們兩人,站在圖書館門前的臺階下,氣氛微妙而凝滯。
“甚麼時候回來的?”李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自然。
“今天……來參加個交流活動。”楊菲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弱。
“活動結束了?”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簡單的對答,乾澀而客套,卻彷彿耗盡了兩人所有的力氣。沉默再次降臨,比剛才更加難熬。
李正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揪著,又酸又澀。他知道,那道裂痕還在,那些她心中的恐懼和自卑,並不會因為一次偶然的相遇就煙消雲散。他不能急。
“附近新開了家麵館,聽說味道不錯。”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招牌,語氣帶著試探,“要不要……一起去嚐嚐?就當,給你接風。”
楊菲猛地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她以為他會質問,會挽留,會像以前那樣試圖用他的堅定來覆蓋她的不安。但他沒有。他只是提出了一個如此平常、甚至帶著點生疏的邀請。
這種“平常”,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她看著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待,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化為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好。”
麵館不大,但乾淨整潔。正是飯點,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他們選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李正將選單遞給她,她點了碗最普通的陽春麵。李正也要了同樣的,外加一碟小菜。
等待上菜的時間,依舊是沉默。楊菲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紙巾,李正則看著窗外過往的行人。
“你……最近還好嗎?”最終還是李正打破了沉默,問出了一個俗套卻無法迴避的問題。
“挺好的。”楊菲輕聲回答,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在那邊圖書館,學到了很多東西。”
“那就好。”李正點點頭,目光落回她臉上,真誠地說,“你看上去,狀態不錯。”
這句簡單的肯定,讓楊菲的心微微動了一下。她鼓起勇氣,抬眼看向他,問道:“你呢?部委調研……順利嗎?”
“嗯,挺順利的。”李正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卻也明亮,“領導肯定了我們的方向。‘豐慶製造’的品牌標準,也快要正式釋出了。”
他說起這些時,眼神裡重新煥發出那種她熟悉的神采,那是屬於他的戰場和榮光。但這一次,他的語氣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巨大的壓力和急切,彷彿只是在分享一件值得高興的、水到渠成的事情。
這種變化,楊菲敏銳地感受到了。她忽然發現,眼前的李正,似乎和記憶中那個總是緊繃著、彷彿揹負著整個世界的男人,有了一些不同。他依舊堅定,卻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從容。
麵條上來了,熱氣騰騰。兩人默默地吃著,氣氛不再像剛才那樣凝滯,卻依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看了新聞,”楊菲忽然低聲說,筷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麵條,“關於調研的。你……很厲害。”
李正動作一頓,抬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沒甚麼厲害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頓了頓,看著她,語氣變得格外認真,“而且,如果沒有……沒有一些及時的提醒,可能也不會那麼順利。”
他指的是祁同偉的那條資訊。楊菲雖然不知內情,但能感覺到他話裡有話,似乎經歷了一些她不知道的驚險。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吃完飯,李正付了賬。兩人走出麵館,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我送你回賓館?”李正問。
“不用了,”楊菲搖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公交站牌,“我坐公交回去就好,很方便。”
李正沒有堅持。他知道,她需要空間。
兩人並肩走到公交站,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晚風吹拂,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暖意。
“明天……還留在豐慶嗎?”李正看著緩緩駛來的公交車,問道。
“下午的車回去。”楊菲回答。
公交車停穩,車門開啟。
“路上小心。”李正看著她,輕聲說。
“你也是。”楊菲點了點頭,踏上了公交車。
車門關閉,公交車緩緩駛離。李正站在原地,看著車子匯入車流,直到消失不見。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心中那股久違的、混雜著酸澀與希望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