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午的時候,展館裡開始流傳一些關於豐慶產品質量“不過關”、“被工商盯上”的閒言碎語。雖然影響不大,但還是讓一些原本有意向的客商產生了猶豫。
李正果斷調整策略,他讓錢德旺他們不再被動等待,而是主動拿著樣品和資質檔案,走到相鄰展位和客流較多的通道,進行展示和溝通,用事實和誠意去抵消謠言。他自己也放下身段,遇到看起來像採購商的人,就主動上前遞上彙集了所有企業產品簡介的宣傳冊,用樸實的語言介紹豐慶產業的現狀和潛力。
他的平和與務實,反而贏得了一些務實客商的好感。一位來自附近縣城百貨公司的採購經理,在和李正聊了十幾分鍾後,當場就跟“亮彩”簽下了一筆五百個檯燈的試訂單,雖然金額不大,但意義重大。
“我看你們是做實事的人,東西也實在,先拿點試試銷路。”採購經理握著老周的手說道。
老周激動得手都有些抖,連聲道謝。
傍晚,展館清場。統計下來,豐慶代表團當天竟然也簽下了幾份小訂單,意向客戶登記了二十幾個,算是開了個好頭,比預想中要好。大家雖然疲憊,但情緒都還不錯,圍在一起吃著簡單的盒飯,交流著今天的見聞。
李正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他走到展館外相對安靜的角落,撥通了豐慶那邊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劉強。
“李正,這邊情況不太妙。”劉強的聲音透著疲憊,“審計組馬處長帶隊,查得非常細,幾乎是拿著放大鏡在找問題。產業園的資金流水,每一筆都反覆核對,尤其是那筆市場開拓補貼,追問得非常緊,質疑我們補貼標準的合理性和發放程式的規範性。”
李正的心往下沉了沉:“我們手續齊全,流程合規,他們找不到實質性問題吧?”
“目前還沒有。但這種查法,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傾向性。而且,他們約談了不少幹部,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是我們市裡某些領導為了個人政績,盲目上專案,濫用資金。壓力很大啊。”劉強嘆了口氣,“你那邊怎麼樣?”
“遇到點麻煩,暫時應付過去了。今天總算有點小收穫。”李正簡要把金州這邊的情況說了說。
“看來他們是兩邊同時施壓,想讓我們首尾不能相顧。”劉強語氣凝重,“家裡這邊我儘量頂著,但你那邊也要萬分小心,趙瑞龍不會輕易罷休的。”
“我明白。”李正結束通話電話,點燃一支菸,看著金州陌生的夜景。雙線作戰,腹背受敵。他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條細細的鋼絲上,任何一邊稍有差池,都可能滿盤皆輸。
接下來的兩天,展銷會的情況在艱難中緩慢推進。豐慶的產品憑藉實在的質量和相對低廉的價格,逐漸獲得了一些底層渠道商的認可,小訂單和意向協議慢慢增多。但關於產品質量的謠言並未完全平息,偶爾還是能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窺探和針對。
李正白天在展館應對各種明槍暗箭,晚上回到簡陋的招待所,還要電話瞭解豐慶那邊的審計進展,與劉強溝通應對策略,同時審閱孫偉整理的每日展銷彙總報告,思考下一步的行動。精力消耗極大,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第三天下午,展銷會臨近尾聲。李正正在幫錢德旺與一個批發商敲定最後一批老虎鉗的發貨細節,孫偉匆匆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正臉色微變,對錢德旺交代了一句,便跟著孫偉快步走到展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那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西裝,另一個則穿著夾克,氣質精幹。穿西裝的中年人看到李正,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伸出手:“您就是李正市長吧?幸會幸會!我是金州輕工局的副局長,我姓趙。這位是省報的記者,王記者。”
那王記者也上前一步,拿出記者證晃了晃,開門見山:“李市長,我們接到反映,說你們豐慶市為了這次展銷會,動用鉅額財政資金補貼企業,涉嫌不正當競爭,而且參展企業資質良莠不齊,有打著‘質量可靠’旗號銷售劣質產品的嫌疑。我們想就這些問題,向您做個採訪。”
李正看著眼前這位“趙局長”和目光銳利的王記者,心中冷笑。趙瑞龍的能量果然不小,連當地的官員和媒體都能調動,這是要在展銷會結束前,給他來一記狠的,不僅要毀掉這次成果,還要在媒體上把他和豐慶搞臭!
雙線作戰的壓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豐慶那邊審計組步步緊逼,金州這邊媒體記者堵門質問。前狼後虎,似乎已陷入絕境。
李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更不能退縮。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沉穩淡定的笑容,迎向王記者審視的目光:
“王記者,趙局長,歡迎監督。關於您提到的問題,我想我們可能有些誤會。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我向二位詳細介紹一下我們豐慶市組織企業參展的初衷、具體做法,以及我們對於產品質量的嚴格把控。我相信,事實和資料,會說明一切。”
在展館角落臨時清出來的小會談區,氣氛微妙。李正與金州輕工局的趙副局長、省報的王記者相對而坐,孫偉安靜地站在李正側後方,手裡緊握著公文包。周圍展會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此處的空氣凝滯而緊張。
王記者開啟錄音筆,放在桌上,目光如探照燈般打在李正臉上,問題尖銳依舊:“李市長,請您正面回應,豐慶市動用財政資金直接補貼企業參展,是否違反了市場公平競爭原則?這是否屬於濫用職權,用納稅人的錢為少數企業‘輸血’?”
趙副局長在一旁端著一次性紙杯,慢悠悠地喝著水,眼神卻不時瞟向李正,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等待他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