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李正的車停在了市圖書館樓下。夜幕已然降臨,初冬的寒風帶著凜冽的意味,圖書館大樓只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在漆黑的夜幕下顯得格外安靜。
楊菲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鼻尖凍得有些發紅,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布包。看到李正的車,她小跑著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帶來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氣。
“等久了吧?外面冷。”李正看著她凍紅的臉頰,心中泛起一絲歉意。
“沒有,剛出來。”楊菲搖搖頭,摘下圍巾,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們去哪裡?”
李正其實也沒想好具體去哪裡。他平日裡要麼在食堂,要麼在應酬,很少有這樣純粹為了吃飯而吃飯的時候。他沉吟了一下,說:“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你想吃甚麼?”
楊菲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體貼地說:“我都行。要不……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館子,做的家常菜還不錯,就是地方不大。”
“好,就去那裡。”李正沒有猶豫,直接讓她指路。
車子在楊菲的指引下,拐進了一條不算寬敞的老街,最後在一家掛著“老陳記”招牌的小飯館前停下。店面果然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裝修樸素,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這個點已經坐了好幾桌食客,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家常的喧鬧。
老闆娘是個熱情的中年婦女,顯然認識楊菲,笑著打招呼:“小楊來啦?還帶了朋友?快裡面坐!”
兩人找了個靠裡的安靜角落坐下。楊菲熟練地點了幾個菜:一份紅燒帶魚,一份清炒豆苗,一份麻婆豆腐,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點完菜,楊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李正。
“很好,都是家常菜,很久沒吃到了。”李正笑了笑。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環境,讓他緊繃了幾天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等菜的時候,氣氛一時有些安靜。兩人似乎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聊起。
“產業園……沒事了吧?”最終還是楊菲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關切。
“嗯,暫時告一段落。”李正點點頭,不想再多談那些勾心鬥角,轉而問道,“你呢?在圖書館工作還適應嗎?”
“挺好的,很安靜,能接觸到很多書,我很喜歡。”楊菲說起自己的工作,眼神明亮了一些,“就是有時候看到一些想看的書,借閱的人太多,要排很久的隊。”
她說著,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兩本書,一本是《國富論》的簡讀本,另一本是《中國鄉鎮企業史》。“喏,這就是我排了好久才借到的,想多瞭解瞭解你平時在忙些甚麼。”
李正看著那兩本與她溫柔氣質似乎不太搭調的經濟類書籍,心中再次被觸動。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靠近他的世界,理解他的堅持。
“這些書……可能有些枯燥。”他輕聲說。
“不會啊,慢慢看,總能看懂一點的。”楊菲將書小心地收回去,臉上帶著認真的神色。
這時,菜陸續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兩人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沒有酒,只有清茶。
李正嚐了一口紅燒帶魚,味道確實不錯,鹹鮮適中,帶著家的味道。他抬頭看了看對面的楊菲,她小口地吃著飯,動作斯文,偶爾抬頭與他對視,便會微微笑一下,然後又低下頭去。
沒有刻意的迎合,沒有功利的試探,只有一種平淡而真實的相處。這種感覺,對李正來說,陌生而又令人貪戀。他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氛圍,可以暫時放下市長的身份,放下所有的算計和壓力,只是一個普通的、和女性朋友一起吃飯的男人。
“你……平時一個人,都怎麼吃飯?”李正忽然問道。
楊菲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隨即笑了笑:“大部分時間在食堂,有時候自己回家做點簡單的。一個人嘛,怎麼方便怎麼來。”
“以後……如果加班晚了,可以像今天這樣,一起吃個飯。”李正看著她的眼睛,說道。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但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楊菲的臉頰微微泛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甚麼,但眼睫低垂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飯吃得很慢,兩人聊的話題也逐漸多了起來,從喜歡的電影,到最近看的書,再到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正發現,楊菲雖然看起來安靜內向,但內心自有丘壑,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獨到的、細膩的見解。和她聊天,讓人感覺很舒服。
結賬的時候,老闆娘看著他們,笑著對楊菲說:“小楊,你這朋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氣質真好。”
楊菲只是笑笑,沒有解釋。
走出小飯館,寒風依舊,但李正卻覺得身上暖融融的。他送楊菲回到圖書館附近的宿舍樓下。
“謝謝你今天陪我吃飯。”李正看著她,夜色中她的眼眸格外清澈。
“該我謝你才對。”楊菲低下頭,聲音輕柔,“你……快回去吧,早點休息。”
“好,你也是。”李正點點頭。
看著楊菲轉身走進樓道,身影消失在視線裡,李正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坐回車裡。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靜靜地坐著,回味著剛才那短暫而溫馨的時光。
燈火闌珊處,或許他一直尋覓的,就是這樣一份平淡真實的溫暖吧。這溫暖,不足以驅散前路的所有風霜,卻足以讓他在疲憊時,擁有繼續前行的力量和勇氣。
他發動車子,匯入城市的車流。後視鏡裡,那棟亮著零星燈光的宿舍樓漸漸遠去,但他知道,那裡有一盞燈,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為他而留。
而此刻,在省城一家隱秘的高檔私人會所裡,氣氛卻截然不同。祁同偉穿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銜已然發生了變化,赫然是省公安廳某重要部門的副職。他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如釋重負和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