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慶產業園拿下省城訂單的訊息,像一陣暖風,暫時吹散了籠罩在市政府上空的陰霾。劉強親自部署,在本地報紙和電視臺上做了適度宣傳,重點突出了“豐慶製造”的質量突破和市場認可。雖然訂單量不大,但象徵意義重大,給不少觀望中的本地企業打了一劑強心針。
李正從省城返回,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劉強拉去開會。會議室裡,氣氛比之前輕鬆了不少。
“李正,這一仗打得漂亮!”劉強難掩興奮,“這下看省裡那個調研組來了還能挑出甚麼毛病!我們這可是實打實的市場認可!”
李正卻沒那麼樂觀,他揉了揉因連日奔波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沉聲道:“市長,訂單只是開始,關鍵是能不能穩定供貨,形成持續的合作。而且,調研組這個時候下來,恐怕不會只看這一點成績。”
他頓了頓,看向在座的各部門負責人:“我建議,調研組下來期間,我們一切照常,不搞特殊接待,不弄虛作假。產業園該生產生產,企業該跑市場跑市場。我們要讓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有活力、也在努力解決問題的豐慶,而不是一個粉飾太平的盆景。”
馬世文書記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李正說得對。越是這樣時候,越要沉住氣。把我們做的工作,遇到的困難,以及下一步的打算,都實實在在地展示出來。是好是壞,讓人家自己看。”
會議確定了“實事求是、平常對待”的迎檢基調。散會後,李正立刻去了產業園。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在趕製那批省城的訂單。看到李正進來,幾個工人老師傅笑著跟他打招呼,眼神裡有了以前少見的亮光。這種源於實際產出的信心,比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更有力量。
李正仔細檢查了生產流程和產品質量,又召集入駐的企業代表開了個短會,叮囑他們務必保證這批訂單的質量和交貨期。
“這是咱們產業園的招牌,砸了,以後的路就更難走了。”李正語氣凝重。
眾企業主紛紛表態,一定全力以赴。
就在李正為迎接調研組和鞏固產業園成果忙碌時,巖台山那邊,祁同偉寄出的那封檢討信,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子裡激起了微瀾。
信是先到縣局,然後被專人送到了市局,最後大機率是擺在了梁群峰副書記的案頭。流程走得悄無聲息,但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幾天後,祁同偉接到了縣局政治處主任親自打來的電話,語氣比以前客氣了許多:
“同偉同志啊,你的思想彙報,組織上收到了。態度很端正,認識很深刻嘛!這說明在基層的鍛鍊是有效果的。組織上對你的情況是關心的,也是瞭解的。你要放下包袱,繼續在現有崗位上安心工作,相信組織會綜合考慮的。”
一番冠冕堂皇的安撫,沒有明確承諾,但“綜合考慮”四個字,已經暗示了轉機。祁同偉握著話筒,聽著那頭程式化的聲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機械地應著:“是,感謝組織關心,我一定安心工作。”
掛了電話,他走出派出所,沿著冰凍的溪流慢慢走著。山風凜冽,吹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內心一片麻木的空洞。他知道,交易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他賣掉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換來的,可能只是一個離開這裡的機會。
他想起李正,那個還在為自己的理想和一方百姓奮力拼搏的兄弟。他們曾經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如今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一種混合著羞愧、嫉妒和自嘲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他不敢再給李正打電話,也不知道該說甚麼。難道告訴他自己終於“想通了”,準備搖尾乞憐地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冰冷的石頭,用力扔進溪流。石頭砸破薄冰,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消失在幽暗的水下,連漣漪都迅速被水流撫平。就像他此刻的選擇,無人知曉,卻將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
幾天後,關於祁同偉的工作調動提議,開始在漢東省公安廳內部某個小範圍內流傳。一種說法是,考慮到他在緝毒工作中立過功,又在偏遠山區鍛鍊了一段時間,“表現有所改進”,準備調回市局某個相對清閒的支隊擔任副職;另一種說法是,梁家似乎有意讓他徹底離開公安系統,安排到某個省直機關的閒職部門。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將離開巖台山,但也都不是他曾經夢想的坦途。這更像是一種施捨,一種對他低頭認輸的獎賞,也是對他未來的一種更牢固的掌控。
祁同偉聽到這些風聲時,正在調解一起因牲畜啃食麥苗引發的糾紛。他熟練地運用著這些日子磨鍊出來的“技巧”,安撫著雙方的情緒,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賠償方案。看著雙方勉強接受,各自散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依舊蒼茫的大山,心裡沒有即將離開的喜悅,只有一種更深沉的、看不到未來的茫然。
他用自己的尊嚴和原則,換來的,究竟是甚麼?
而豐慶這邊,省委派出的調研組,終於在雪後初晴的一天,悄無聲息地抵達了。
沒有提前通知,沒有隆重的接待儀式,只有兩輛中巴車直接開進了產業園。帶隊的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姓胡,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話不多。
李正和劉強接到訊息後,立刻趕了過去。胡副主任只是跟他們簡單握了握手,便要求直接看現場。
調研組一行人深入車間,檢視生產線,隨機詢問工人,翻閱生產記錄和質檢報告。他們問得很細,很專業,甚至有些刁鑽。比如,會追問原材料的進貨渠道和質量把控細節,會計算單位產品的能耗和成本,會質疑目前這種低端產品結構的可持續性。
李正和劉強全程陪同,不做過多解釋,只是如實介紹情況,提供所能提供的所有資料。面對質疑,李正也不迴避,坦誠目前產業園確實還處於起步階段,產品以中低端為主,技術和品牌是短板,但他們正在努力改進,並且已經看到了市場突破的跡象。
胡副主任大部分時間只是聽,偶爾在本子上記錄幾句,看不出喜怒。
一天的調研結束,胡副主任沒有做任何表態,只是說:“情況我們瞭解了,回去後會向省委如實彙報。”
送走調研組,劉強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總算走了!這幫人,問得可真夠刁的!”
李正望著調研組車輛遠去的方向,眉頭卻依然微蹙。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調研組的報告,將直接影響省委對豐慶工作的判斷,也決定著那些在省城打壓他的人,下一步會採取甚麼行動。
他回到辦公室,看著牆上掛著的豐慶市地圖,目光落在那個剛剛點燃星星之火的產業園上。前路依然吉凶未卜,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向前。
與此同時,祁同偉接到了正式的調令通知——免去其巖台山區紅星派出所所長職務,調任漢東省林業公安處治安科,任副主任科員。
一個省直機關的閒職,一個明升暗降的安排。他看著那份調令,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默默地開始收拾行裝,將那套最好的警服仔細疊好,放進行李箱最底層。他知道,他或許永遠也不再需要,或者說不配再穿上它,去執行他曾經夢想過的正義了。
一場無聲的驚雷,在兩人各自的世界裡炸響,餘波盪漾,命運的天平,開始向著未知的方向,悄然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