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單上,落在那幾家雖然規模不大,但產品確實有亮點的豐慶企業介紹上。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為甚麼一定要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渠道商?為甚麼不換個思路?
他立刻開啟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開始搜尋省內各大高校、大型企事業單位的後勤採購資訊。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繞過傳統的商業渠道,直接瞄準集團採購!高校開學在即,企事業單位也需要採購辦公和生活用品,如果豐慶的產品能以更優的價效比直接進入這些單位的採購清單,豈不是一條更穩妥的路?而且,這種採購往往更看重實用性和價格,對“品牌”和“出身”的偏見會少一些。
這個想法讓他精神一振。他立刻開始起草一份針對集團採購的營銷方案和產品目錄,準備天一亮就帶著企業代表,主動上門拜訪。
就在李正於省城絞盡腦汁、另闢蹊徑之時,巖台山紅星派出所的祁同偉,接到了他調任以來,第一個來自“上面”的、非公務的電話。
電話是梁璐打來的。她的聲音透過訊號不佳的線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清晰和冰冷:
“祁同偉,在那邊待得還習慣嗎?”
祁同偉握著話筒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但他聲音保持著平靜:“還好。梁處長有事?”
“沒甚麼大事。”梁璐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冰渣子,“就是提醒你一下,巖台山雖然偏,但也不是法外之地。你那個所長,要當好,也不容易。聽說你前段時間,還挺‘威風’的?”
祁同偉的心猛地一沉。錢老四的事,果然還是傳到了她耳朵裡。
“依法辦案而已。”
“依法?呵呵……”梁璐的笑聲更冷,“祁同偉,你還是這麼天真。你以為,光靠‘依法’,就能在體制內活下去,就能爬上去?別忘了你當初是怎麼去的巖台山!也別忘了,陳陽現在在京城,過得很好,她家裡給她介紹的物件,是部委的青年才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祁同偉最痛的傷口上。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前陣陣發黑。
“我給你打電話,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梁璐的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傲慢,“只要你點個頭,寫個檢討,承認之前在一些事情上‘思想不夠成熟’,我可以跟我爸說句話,把你調回縣局,或者去個清閒點的機關單位。繼續在那種山溝裡待著,你這輩子,就真的完了。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不等祁同偉回應,電話便被結束通話,只剩下一串忙音。
祁同偉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在原地,很久,很久。話筒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吊在桌邊,來回晃盪。
梁璐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苦苦支撐的意志。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守,在絕對的權力和赤裸裸的羞辱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她甚至連讓他“跪下”都懶得說,只是輕描淡寫地要求他“承認思想不成熟”,這是一種更極致的蔑視。
他緩緩走到院子裡,寒冬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卻感覺不到。他抬頭望著巖台山黑沉沉的、彷彿要壓下來的天幕,那裡面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想起了李正,那個在另一個戰場上奮鬥的兄弟。他們同樣出身寒微,同樣渴望改變命運,可李正至少還有施展的舞臺,還有抗爭的機會。而他呢?他連抗爭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一顆被隨意擺佈、即將被丟棄的棋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戾氣,像毒草一樣在他心底瘋狂滋生。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不想像那個司法所的老所長一樣,在這大山裡耗盡一生,活得像個影子。
他回到宿舍,翻出那份幾乎被他揉爛的調令,看著“紅星派出所所長”那幾個字,突然發出一聲低沉而扭曲的冷笑。
第二天,省城的李正,帶著兩家企業的代表,冒雪拜訪了省城師範大學的後勤部門。過程並不順利,對方態度冷淡,對豐慶的產品充滿了不信任。但李正沒有氣餒,他留下了精心準備的資料和樣品,並且約好了下次再見的時間。
從師大出來,雪下得更大了。李正站在風雪中,看著路上匆匆的行人,心裡掛念著豐慶,也莫名地想起祁同偉。他拿出手機,想給祁同偉打個電話,問問近況。電話響了很久,卻無人接聽。
一種莫名的不安,悄然掠過李正的心頭。他皺了皺眉,收起手機,決定等忙過這陣,一定要抽空去巖台山看看。
而此時,巖台山紅星派出所的宿舍裡,祁同偉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鏡子,仔細地颳著鬍子。他眼神空洞,動作卻異常認真,彷彿要去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刮完鬍子,他換上了那套他幾乎沒怎麼穿過的、最好的警服,將肩章和警號擦得鋥亮。
然後,他坐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鋪開信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高育良老師的,措辭極其謙卑誠懇,深刻反思了自己“過去的年輕氣盛和思想不成熟”,表達了對組織安排到基層鍛鍊的“感激”,並懇請老師“看在往日師生情分上”,再給他一次機會……
寫完信,他封好。接著,他又撥通了一個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請幫我轉接梁璐處長……對,我是祁同偉。”
風雪依舊,掩蓋了所有的聲音和痕跡。一場關乎尊嚴與靈魂的交易,正在這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無聲地進行。而遠在省城的李正,對此一無所知,他正為豐慶的生存,在另一條戰線上,迎著風雪,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