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豐慶的李正,像變了個人。祁同偉躺在病床上那雙絕望的眼睛,像烙印般刻在他心裡。他不再滿足於按部就班地工作,而是帶著一股近乎執拗的勁頭,要把豐慶這方水土摸透,踩實。
他沒有直接鑽進辦公室,回來的頭兩天,拉上政府辦兩個熟悉本地情況的幹事,一聲不吭地扎進了下面的鄉鎮。沒有通知,沒有陪同,就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顛簸。
他們去的是遠近聞名的“五金之鄉”柳鎮。時值初夏,天氣悶熱。李正走進一家典型的家庭作坊,低矮的廠房裡,風扇呼呼地轉著,卻吹不散那股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幾個老師傅正圍著幾臺老舊的衝壓機床忙碌,地上堆滿了各種規格的螺絲、墊片和小五金件。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叫王老五,面板黝黑,手指粗壯,沾滿油汙。聽說來的是新上任的常務副市長,他有些手足無措,在身上擦了擦手,才敢跟李正握手。
“李市長,您看我們這,小打小鬧,亂得很。”王老五憨厚地笑著,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李正沒接,隨手拿起一個剛衝壓出來的小金屬件,在手裡掂了掂:“王老闆,這東西,主要賣到哪裡?”
“多是給南邊那幾個做電風扇、熱水壺的廠子送。”王老五嘆了口氣,“賺點辛苦錢。人家牌子大,壓價壓得厲害。我們也想自己搞點成品,可沒技術,沒牌子,搞出來也賣不動。”
“就沒想過幾家合起來幹?”李正問。
“想過啊!”王老五聲音高了些,“可誰牽頭?錢誰出?牌子算誰的?搞不好,連現在這點生意都黃了。”
李正沒說話,又在幾個類似的作坊轉了轉,情況大同小異。有的在做簡單的塑膠外殼,有的在繞電機裡的線圈,有的在做電源線。就像一堆散落的珍珠,各自有點光亮,卻串不成一條值錢的項鍊。
晚上回到市裡,李正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攤開地圖和調研筆記,一坐就是半夜。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腦海裡盤旋著王老五的話,還有那些老師傅被生活磨礪得粗糙卻仍帶著一絲不甘的臉。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幾乎跑遍了豐慶所有與小家電相關的角落。他看到了模仿粵省名牌卻質量堪憂的“山寨”電飯煲,也看到了幾個年輕人鼓搗出的、設計頗為巧妙的便攜小風扇。他聽到了老闆們對資金、技術和銷路的抱怨,也感受到了他們內心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火苗。
這天晚上,他約了楊菲在圖書館後面的小花園見面。初夏的夜晚,微風帶著花香。
“看你眼圈黑的,又熬夜了?”楊菲遞給他一個洗好的蘋果。
“沒辦法,心裡有事。”李正咬了口蘋果,脆甜多汁,“跑了這麼多天,感覺摸到點門道,但又覺得千頭萬緒,不知從哪下手。”
“說說看?”楊菲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李正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豐慶這些小家電,就像野草,生命力強,但長不高。問題有幾個:一是太散,各家顧各家,形成不了合力,採購成本下不來,接大訂單的能力也沒有。二是沒魂,都在模仿,沒有自己的設計和品牌,賣不上價。三是缺鈣,技術跟不上,做不了高階東西,也容易被淘汰。四是眼瞎,只盯著周邊那點市場,外面的世界甚麼樣,怎麼賣,很多人不清楚。”
楊菲安靜地聽著,然後輕聲說:“我這兩天整理舊報紙,看到一篇關於浙省那邊專業鎮發展的報道。他們好像也是從家庭作坊起步,後來透過商會把大家組織起來,統一標準,共享資訊,慢慢就把名氣做起來了。”
李正眼睛一亮:“商會?統一標準?這個思路好!”他像是被點醒了,“政府不能代替企業去經營,但可以創造條件,把他們組織起來,把路修好,把橋搭起來。”
那一晚,李正思路豁然開朗。他不再僅僅思考具體的扶持政策,而是開始構思一個系統的“破局”方案。
幾天後,他帶著一份詳盡的《豐慶市小家電產業培育初步構想》走進了劉強市長的辦公室。這份構想不是乾巴巴的條文,而是充滿了實地調研的細節和資料支撐。
“劉市長,我建議分幾步走。”李正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第一步,‘聚起來’。在城郊結合部,規劃一個‘小家電產業孵化園’。不搞一刀切,裡面分幾種區域:有現成的標準廠房租給想擴大生產的企業;有‘共享車間’,提供一些貴重的、小廠買不起的裝置,按次收費使用;還要設定公共的產品檢測中心、電商攝影棚和培訓教室。”
劉強翻看著構想,頻頻點頭:“這個‘共享’的思路不錯,能降低創業門檻。”
“第二步,‘強起來’。”李正繼續說,“設立一個‘產業升級基金’,錢不多,但要花在刀刃上。企業搞新技術研發,我們按投入比例補貼;去註冊自己的商標品牌,我們給獎勵;積極參加國內外展會的,我們報銷部分展位費。特別是,要鼓勵他們和大學、研究所合作,引進‘星期天工程師’。”
“第三步,‘走出去’。”李正語氣加重,“我們不能窩在家裡。我建議,由政府牽頭,成立‘豐慶小家電行業協會’,把大家擰成一股繩。然後,集中力量,明年開春,我們自己辦一個‘豐慶小家電博覽會’,把全國各地的採購商請過來。同時,組建專業的電商運營團隊,幫企業在網上開店,開拓新銷路。”
劉強合上材料,目光銳利地看著李正:“你想過沒有,搞產業園,錢從哪來?搞補貼,財政壓力有多大?辦展會,萬一搞砸了,賠錢賺吆喝,怎麼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