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廳的《督查通知》像一道冰冷的枷鎖,驟然收緊。豐慶市紡織廠改制領導小組辦公室內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燈光下,李正、孫偉和幾位核心筆桿子已經連續奮戰了數個晝夜,桌面上鋪滿了各種檔案、報表和草稿。
他們正在準備的,不是普通的彙報,而是一份需要直面省委質詢、回應輿論風波、併為改制工作正名的《關於豐慶市紡織廠改制工作有關情況的詳盡報告》。這份報告必須字斟句酌,邏輯嚴密,證據紮實。
“這裡,必須加上對省報文章逐條批駁的附錄。”李正手指點著草稿上一處,“記者稱‘職工普遍擔憂安置問題’,我們的回應就要用資料:已召開各層級職工座談會**17場**,覆蓋**92%** 的班組,收集意見建議**386條**,其中明確支援改制或對安置方案表示理解的佔比**68%**,擔憂的主要集中在補償金髮放時限和再就業渠道,對此我們已落實**技能培訓2期**,正對接**開發區企業11家**提供**超過300個**針對性崗位。這叫‘普遍擔憂’嗎?”
“資金缺口部分,”他翻到另一頁,“不能只說困難。要列出明細:改制總成本預估**2280萬元**,其中職工安置補償需**1820萬元**。目前已到位資金:省市國企改革專項補助**400萬元**,市財政調劑、清理沉澱資金**370萬元**,市工商銀行、建設銀行提供的專項過渡性貸款**800萬元**(附貸款協議影印件索引)。缺口**約310萬元**,擬透過未來廠區土地出讓金收益優先填補(附市政府相關決議摘要)。要強調所有資金納入財政專戶,審計全程監督。”
“最關鍵的是程式合規性!”李正加重了語氣,“單獨成章,詳細說明:改制方案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城鎮集體所有制企業條例**》、《**國務院關於在若干城市試行國有企業破產有關問題的通知**(國發〔1994〕59號)**》及相關省市委檔案精神制定;領導小組每次會議記錄、紀要完整;資產評估委託**省國資局認定的具有公信力的省資產評估事務所**獨立進行;每一步都嚴格遵循了‘**民主審議、科學論證、依法操作**’的原則。”
這份最終成稿厚達數十頁的報告,與其說是一份說明,不如說是一份用事實和資料構築的防線。
然而,就在報告即將報送前夕,一股更陰毒的暗流襲來。一份列印粗糙、匿名散發的《三問常務副市長李正》材料,像瘟疫一樣在豐慶市機關大院、主要國企乃至街頭巷尾流傳。材料極盡汙衊之能事,指控李正“借改制之名,行撈取政治資本之實”、“排斥異己,獨斷專行”,甚至影射其與評估機構、銀行存在“利益勾連”,生活作風“有問題”。
這記黑槍,繞過了工作爭論,直接進行人身攻擊和政治抹黑。其造成的殺傷力是巨大的。市政府大樓裡,竊竊私語多了起來,一些幹部看李正的眼神變得複雜而閃爍。紡織廠內,原本稍趨平靜的職工情緒再起波瀾,信任感急劇流失。連銀行方面也打來電話,語氣為難地表示貸款發放需“進一步履行內部流程”。
市長馬世文暴怒,下令嚴查謠言來源,但對方手段隱蔽,短期內難以查清。市委書記周海洋再次召見李正,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李正同志,情況你都看到了。”周海洋語氣沉重,“省裡的壓力還沒化解,市裡又出這種么蛾子。匿名信雖然惡毒,但蠱惑性很強。你的個人聲譽,改制工作的公信力,都受到了嚴重挑戰。有些同志擔心,再這樣硬頂下去,會出大亂子啊…是不是可以考慮,先緩和一下節奏?”
李正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最危險的時刻。退縮,則萬事皆休,不僅改制失敗,自己也將身敗名裂。
“周書記,”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現在的局面,正是幕後黑手想要看到的。他們用謠言和汙衊,就是因為不敢在陽光下與我們較量!如果我們此刻退縮,就等於承認了他們編織的謊言,紡織廠兩千職工的生路就此斷絕,市委市政府的威信也將掃地!”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現在停下,才是最大的風險,真正的亂子就會發生。我們必須迎難而上,用最快的速度,把改制最核心、職工最關心的部分——資產處置和安置方案,推向終點線。我請求市委立即批准,召開紡織廠職工代表大會,將完整的、經過評估的方案提交大會審議表決!讓全體職工用投票來做出最終決定!這是打破謠言、粉碎陰謀最有力的武器!”
周海洋凝視著李正,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坦蕩。他猛地掐滅菸頭:“好!就這麼辦!市委支援你開職代會!要開,就開成公開、公平、公正的示範大會!”
獲得尚方寶劍,李正立刻投入戰鬥。他協調省評估所,優先出具了《資產評估初步報告摘要》;督促財政局製作了《職工安置補償費用測算明細表》;要求勞動局拿出了《再就業培訓與崗位對接實施方案》。
職工代表大會在紛擾與期待中召開。李正站在主席臺上,面對數百名職工代表,他沒有迴避問題,而是拿著一份極其詳細的報告,開始了長達數小時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