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程度上，母親的怪病反倒成了這個多事之家的護身符，沒人敢輕易來招惹他們。
翠芳也沒上過學，就是因為家裡請不起私塾先生。
妹妹沒上學也是王大壯的一塊心病，他自己和兩個弟弟沒上學就算了，他們三個也本不該上學，本來就是外來人麼，還上甚麼學？不應該讓已經一貧如洗的家庭再度雪上加霜。
但是翠芳是父母親的親生閨女，她應該有上學的權利，可她也因為三個不速之客的到來，給家裡造成了重大的經濟負擔而沒上成學。
這也是王大壯對這個家庭愧疚的其中一個原因。
這時候翠芳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兒說道:“媽，爹，我大哥說的對，這個神醫比前幾次的那個神醫要有本事，治法也和前幾個的不一樣，要不咱們就試試吧？明天讓我大哥把他請回來親自給媽治治。”
翠芳雖然年齡小，但卻是很有見地的，說話像大人似的，不但語氣堅定，而且目光獨到，常常能夠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
翠芳看了看大哥和父親又說道:“前些天不是有個神醫說，讓咱們回老家取老房子後面的根基土嗎？神醫說喝了老房子的根基土，媽的病就能好麼。”
大壯馬上就說道:“爹不是說咱們老家的房子已經沒了嗎？我就想要不就去漠北取一點道士說的土，給媽試試。”
翠芳又拿起炕上的鞋底，一邊納鞋底一邊說道:“媽，爹，我大哥說的對，要不咱們就照道士說的試試吧？”
母親緩了口氣吃力地說道:“還試啥呀？咱們都試了多少遍了，啥辦法也不管用，算了，我就這命，就這樣吧，哪天死了算哪天吧。”
“媽，不要這樣說，你的病肯定能治好……”
他想說我過幾天就去抱月山取仙土回來給你喝，但是又沒敢說。
這時候，他給母親燉的雞肉也熟了。
他用一個碗舀了雞湯，又拿了一個碗，夾了兩根雞腿和兩個雞翅放在碗裡，然後把兩個碗給母親放到了跟前。
土炕上只有一條三尺多寬五尺多長的炕蓆，其餘的地方都是天然的土炕，翠芳用泥把炕泥的很光滑平整，那三尺寬五尺長的炕蓆都是劉財主家施捨的人家替下來的舊炕蓆。
但是替下來的舊炕蓆，也不是誰家都能鋪上的，畢竟好多人家還都在享受天然土炕蓆呢。
要不說怎麼叫土炕呢，人直接和土接觸的炕，就叫土炕。
而那個年代的炕蓆也算是奢侈品了，連舊炕蓆都是。
這頓燉雞肉，也許是大壯一家人一年之內也沒怎麼吃過和聞過的美味佳餚。
母親看著碗裡的雞肉對幾個人說道:“你們也吃吧， 你們也吃，媽吃不了多少，多虧人家劉財主經常照顧咱們。”
劉財主就是大壯幹活兒的那家地主，劉財主倒是不像其他財主那樣，壓榨和盤剝長工們，而且還經常接濟家境窮困的長工。
大壯在他家幹活兒已經快一年了，每個月的工錢提前就給了，有時候還問問大壯母親的病情，還不時地賙濟一些銀兩，今天大壯買雞肉的錢，就是劉財主多給的一文錢。
翠芳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兒說道:“媽，還不是我大哥人勤快嘴也甜，討人喜歡，人家劉財主才賙濟咱們。”
“是呀，你大哥懂事，營生又做得好，劉財主喜歡你大哥，要是他家花花也喜歡你大哥就好了。”
聽母親這樣一說，翠芳的臉色瞬間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神色也黯然下來了。
她看了看大壯說道:“喜歡，那咋不喜歡呢？人家花花喜歡我大哥，不是，是我大哥早就喜歡上花花了，那喜歡的可是不得了，日思夜想的，說不定過幾年花花就進咱們家的門了。”
大壯瞪了翠芳一眼說道:“說啥呢？別瞎說，甚麼我喜歡花花？我根本就沒心思想那些事，再說了，媽的病不好我就不娶媳婦不成家，我說了多少回了。”
說完，大壯就又去燒火去了。
母親趕緊歉意地說道:“壯兒，別這麼說，媽的病和你娶媳婦成家有啥關係？
你好好的給劉老爺幹活兒，實心實意地幹，不要討巧，說不定咱們還真的能和人家攀上這門親事呢。”
母親說到這兒的時候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快慰又複雜的笑容。
接著她挪動了一下支著身體的雙手，喘了口氣又說道:“咱們……咱們要是攀上人家這棵大樹，那在清水鎮就沒人敢欺負咱們了，你也能過上好日子，媽的病也能好。”
翠芳說道:“媽，你就不要操心了，人家我大哥早就有自己的心思了，這幾天就和花花在東山劉家的自留地裡鋤地呢，那從早到晚的，鋤的可帶勁了，你就等著明年抱孫子吧。”
啊？大壯一愣！心說這是啥話？自己甚麼時候和劉花花在東山劉家的自留地裡鋤地了？
他馬上就衝翠芳嚷道:“翠芳！你這越說越不像話了，甚麼我早就有心思了？我啥時候和花花鋤地了？人家花花是金枝玉葉，能下地幹活兒嗎？
再說我不是說了嗎？媽的病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娶媳婦不成家，你咋記不住呢？”
大壯的語氣十分堅定，也是在為自己被翠芳冤枉極力抗爭。
翠芳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呀呀呀，看看，看看，這就金枝玉葉了，這對財主家的女兒評價真高呀 ，這恐怕是當今社會對地主階級的最高評價吧？
嘖嘖嘖，國共兩國談判沒請你可是一大損失。”
“哎呀……你……你這是誣陷好人麼。”
“看看，心虛了不是？”
“你……我真的沒有。”
大壯乾瞪眼對付不了翠芳的這張嘴，也不知道她是哪學來的這套歪理邪說。
母親嘴角露出了些許微笑，似乎是因為大壯的貼心話語，也似乎是聽出了大壯和女兒翠芳鬥嘴之間的端倪。
雖然說大壯是自己撿來的，但是自己一直把大壯視為己出待如親生，和親兒子沒有兩樣。
不過說到底，大壯還是外姓人，和翠芳沒有血緣關係，如果要是他們倆人願意，那也是可以成婚的。
大壯這孩子懂事，有擔當，又有情有義，還懂得疼人，是個男子漢，也是靠得住的男人，女兒能嫁給大壯這樣的男人，也是她的福分。
而且，大壯也特別孝順，就像他剛才說的，自己的病不好，他就不娶妻成家，他說的是真的，他也真的能說到做到。
翠芳之所以剛才對大壯咄咄相逼，就是因為她對大壯早已是心有所屬了，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大壯。
所以她才不想讓大壯喜歡劉財主家的那個劉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