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幽暗的千古殿內,安靜異常。
面對這位舊時代王者的質問,周淮沉默了。
天道的走狗?
在這些曾經叱吒風雲、妄圖打破世界枷鎖的上古遺族眼中,順應系統任務、維護世界規則的自己,就是一條被天道驅使的惡犬。
但這又如何?
這本就是一個立場問題,殘酷的世界裡,從來都沒有分明的對與錯。
要怪,只能怪周淮活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
他擁有著堪稱逆天的神級分身系統,但留給他的發育時間太少了!太
從穿越到現在,滿打滿算才過去多久?他原本只是一個被家族拋棄、雙腿癱瘓的廢人。
而他所要面對的敵人,卻是那些動輒存活了數千年、隨手就能捏碎空間的高維怪物!
前有虎視眈眈的異獸,後有深不可測的破曉公會,現在又冒出這些試圖顛覆現世的舊時代殘黨。
說白了,周淮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被這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硬生生推到懸崖邊上的。
如果不順天而為,如果不借助這股冥冥中的力量去瘋狂掠奪資源、快速提升實力。
他早就死了!
早就連同他身邊那些他在乎的人,一起被段先生那樣的超脫者碾成了一地飛灰!
現在的周淮,腦海裡只有一個清晰的目標——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儘可能的讓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沒有任何人、任何規則能夠威脅到他!
然後再去保護福伯,保護葉曦,保護永夜公會那些將性命託付給他的兄弟們,去尋找那個身上藏著驚天秘密的母親。
至於自己到底是不是天道的走狗?他根本不在乎!
又或者說,現在的他,連在乎這個名頭的資格都還沒有!
周淮操控著李耳,抬起頭,直視著王座上那具殘破的暗金骨架。
他反問對方,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那你呢?”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天道的走狗,那你這曾經的人皇,又為甚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偏偏去逆天而為?”
聽到這句反問,王座上的骷髏王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他那下顎骨劇烈地開合,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聲。
“呵呵……哈哈哈!”
笑聲從低沉變得狂傲,震動著這座地下皇宮的穹頂。
“孤為何要逆天而為?”
人皇向前傾身,空洞的眼眶中,那兩團原本微弱的紫色靈魂火焰,竟不可思議地劇烈燃燒起來,透出睥睨萬古的傲氣。
“因為孤……是人皇!”
“在孤所處的那個時代,孤便是這天上地下、六合八荒,人族最強的存在!”
“孤當年,一劍劈開混沌,平定四海八荒!億萬人族尊孤為主,萬族在孤的腳下戰慄匍匐!孤的一句話,便是天地法度!孤所在之世,便是人族極盛之世!”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孤曾以為,這世間已無孤征服不了的高山,已無孤踏不平的瀚海!”
人皇的聲音發著抖,帶著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驕傲。
然而,就在氣勢攀升到頂峰時,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那隻虛握在半空中的骨手,無力地垂落在了王座的扶手上。
一聲無盡悲涼與不甘的長嘆,從那乾癟的骨架中傳出。
“可那……又如何呢?”
人皇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死氣劇烈翻滾。
“任憑孤當年功高蓋世,任憑孤當年修為通天徹地,甚至半隻腳已經踏出了那道傳說中的門檻……”
“終究,還是逃不過壽終二字!”
“這賊老天定下的狗屁規則,強行剝奪了孤的生機,讓孤這等絕代天驕,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肉枯萎,化作一抔惡臭的黃土,躲在這陰暗的地底苟延殘喘!”
人皇拍擊扶手,暗金骨骼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咆哮道:
“孤乃人皇!孤即是天命!”
“憑甚麼這世界規則要孤死,孤就得死?!”
“既然世界規則如此,那孤就要打破這規則!既然天道不允許孤長生,那孤就要逆天而為,將這天道踩在腳下!”
“就是如此!也僅是如此!”
面對人皇這癲狂的咆哮,周淮的表情沒有變化。李耳那蒼老的臉龐上,甚至露出了嘲弄。
“你說得理直氣壯,聽起來也很悲壯。”
周淮操控著李耳,語氣平淡:“可是,這又有甚麼用呢?”
“你真以為,就憑你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真的能超脫世界規則的限制嗎?”
“如果真的可以,你早在你還活著的那個全盛時代,就該跨出那一步超脫了!”
周淮直刺人皇的痛處:“何必等到死後千萬年,跑到現在這個靈氣復甦的現世來釜底抽薪,藉著別人的手段苟活?”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溫降至冰點。
人皇眼眶中的紫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暴怒,反而冷靜了下來。他那殘破的骷髏臉頰上,竟然露出了一個無比詭異的笑容。
“你懂甚麼?”
人皇冷笑著,聲音低沉:“你還遠沒有達到孤曾經的那個高度,你根本不瞭解,曾經的天道,究竟有多麼的強盛與不可撼動!”
“在孤的那個時代,這天道法則嚴密無比!哪怕是孤全盛時期想要強行突破,也會被直接抹殺!”
“但是如今……時代變了。”
“如今天道,早就不復當年那般無懈可擊了。它在沉睡,它在衰弱!”
“特別是今日……”人皇咧嘴一笑,笑聲中帶著陰謀得逞的快意,“孤渡劫失敗,但孤強行引動了滅世雷罰,已經大大消耗了這殘破天道的一部分本源力量!”
聽到這裡,周淮的眉頭皺在了一起。
他捕捉到了人皇話語中隱藏的資訊量。
消耗天道的力量?
“所以說……”周淮眯起眼睛,盯著王座上的人皇:“你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自己今天能真正突破成為超脫者?”
“你從一開始,就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打算?!”
周淮的心中極不平靜。
堂堂一代人皇,曾經統御四海的無上霸主,竟然甘心復甦後出來當一個靶子?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去消耗天道的雷霆,做別人的嫁衣?!
究竟是誰,能有這麼大的能耐,讓這樣一位心高氣傲的蓋世梟雄甘願赴死?!
那個名字,在周淮的腦海中呼之欲出——
段先生!
破曉公會的首領,那個早已經跳出規則之外的高維怪物!
“哈哈哈——!”
看穿了周淮心中的震驚,人皇仰天發出了痛快至極的大笑。
“孤平生,從未將任何生靈放在眼裡。但唯獨他一人,孤心服口服!”
人皇的笑聲在千古殿內迴盪,展現出慷慨赴死的豪邁:“他,已經向孤證明了那條路的可能!如今,他已經讓我等這些舊時代的殘魂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哪怕孤今日粉身碎骨,哪怕孤做不了那新世界的皇……”
“只要這天道枷鎖能被開啟裂縫,只要這牢籠終將被打破……”
人皇閉上那空洞的眼眶,身上的死氣開始瘋狂地渙散,他的聲音變得平靜:
“孤可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