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位老人的瞬間。
趙擎蒼一時間百感交集。
想當年，自己初見這位老人的時候，不過二十出頭，初出茅廬。
是老師一步一步將自己培養了起來。
在他的心目中，鄧祈和一直是他曾經的指路明燈，是那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巍峨豐碑。
這三十多年的時間裡，趙擎蒼依舊每年都會去老恩師的墳前祭拜。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
這位本該在三十多年前就已化作塵土的老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還是記憶中的樣貌。
只是那雙曾經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卻黯淡如死灰，盛滿了化不開的濃重悲哀。
“鄧……元帥……”
趙擎蒼嘴唇翕動，喉嚨乾澀，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聽到這個稱呼，坐在窗邊的老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趙擎蒼，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現在，你才是大夏元帥。”
“我這個罪人，早已配不上‘元帥’二字了。”
一旁的齊振雲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趙擎蒼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坐下說吧。”
齊振雲拉開一把椅子，招呼二人坐下，這才緩緩開口，將那段被塵封了四十年的往事，徹底揭開。
“西蒙城獸潮結束後，我派人救援遇難者的同時，也親自帶隊再次返回了那個遺蹟。”
“那時候，遺蹟外的陣法已經不復存在，就連遺蹟內困住封靈棺的陣法，也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我們才有機會再次見到那口封靈棺。”
齊振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那個沉默的身影。
“只是，當時的鄧帥一直陷入昏迷之中，遲遲沒有甦醒。”
“我們只好帶著封靈棺，找了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進行管控，生怕它再傷及無辜之人的性命。”
“直到最近兩年，鄧元帥才從封靈棺裡醒來。”
他的話音剛落，鄧祈和便在一旁接了話，滿是感慨和愧疚。
“這一覺，恍若隔世。”
“我也沒有料到，會有如此多的人，因我一人之私，失去生命。”
他枯瘦的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果然，神器不是凡人可以覬覦的。”
“這代價太大了……”
趙擎蒼的目光從自己老師痛苦的臉上移開，轉向齊振雲，眼神中帶著一絲質問。
“既然老師已經從封靈棺裡脫困，你為甚麼不及時告訴我？”
不等齊振雲回答，鄧祈和便搶先開口。
“是我不讓他告訴你的。”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著趙擎蒼。
“擎蒼，我犯下滔天大錯，害死數萬同胞，早已是千古罪人。”
“我還有甚麼臉面去見你？還有甚麼臉面，去見那些被我害死的冤魂？”
“早知會有今日，我當初……當初就不該進那封靈棺！”
“就該化作一拋黃土！”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齊振雲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大錯已然無可挽回”
“擎蒼，說實話，出於對鄧元帥的敬重，和自己的私心。我原本打算在自己死前才將所有的秘密告訴你。”
他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意。
“但是現在的情況迫在眉睫！”
“整個大夏，只有你一位高等級的SS級職業者，孤掌難鳴。”
“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帶見見鄧元帥，期望你來請鄧元帥出山了。”
“迫在眉睫？”鄧祈和聽到這話神色一凜。
“外面發生甚麼事了？”
齊振雲這才將目前櫻花國和大夏的局勢和鄧祈和一一說了出來。
一句句，一字字，都如同重錘，砸在鄧祈和早已枯寂的心湖上。
六位SS級職業者。
自己的老對手秦澤多一郎竟然都復活了。
甚至還要復活一位SSS級職業者？
僅僅是這幾句隻言片語，鄧祈和便瞬間領會了如今的大夏正面臨著何等危難的局面。
他也終於明白，眼前這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弟子正頂著何等巨大的壓力。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早已被歲月和重擔刻滿了滄桑。
那雙本該銳利如鷹的眼，此刻也佈滿了血絲與疲憊。
“現在趙元帥已經下令即將和櫻花國全面開戰，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們復活那位SSS級。”
齊振雲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所以我不得不帶著趙元帥過來，懇請老元帥為我們大夏，再戰一次！”
趙擎蒼看向自己的這位老師，沒有開口。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神裡有期盼，更有無法言說的沉重。
老師本該安享晚年，卻要被自己重新拖入這血與火的泥潭。
可他沒有辦法。
他需要老師。
大夏，需要這位曾經的定海神針。
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鄧祈和緩緩閉上了眼睛，許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有太多複雜的情緒。
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瞭然。
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眼眸裡，似乎有了一點微光。
“或許……”
“這可能就是我這把老骨頭，苟延殘喘至今的唯一意義了。”
鄧祈和的目光越過趙擎蒼，彷彿看到了四十年前那場血戰，看到了西蒙城那數十萬無辜的亡魂。
“我不求甚麼戴罪立功，我早已是歷史的罪人。”
“我只希望……”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因為我的存在，能讓大夏的將士，能讓那些年輕的孩子們，少一些傷亡。”
鄧祈和緩緩站起身，那具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又挺拔了幾分。
直視著趙擎蒼，語氣從容且堅定。
“鄧祈和，願參戰！”
下一秒，那位統領著大夏億萬軍民，在人前永遠如山般沉穩的元帥眼眶瞬間泛紅。
雙膝一軟。
“撲通！”
在一旁齊振雲震驚的目光中，趙擎蒼竟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這位老師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頭深深地埋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鄧祈和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枯瘦的雙手用力攙扶住趙擎蒼的臂膀。
他想將自己這位弟子拉起來，卻發現對方的身軀重如山嶽。
“擎蒼，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真的做得很好了。”
“是老師我對不起你，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他用力將趙擎蒼從地上拉了起來，扶著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和你同樣的決定。”
“這一次，我會與你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