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滿頭白髮的蒼真康介。
秦澤發出感慨:
“還記得當年你剛考入東京學府的場景。”
“那年櫻花開得正好,你一個人坐在畫板前,對著滿樹繁花發愁。”
“整整三天,一張畫紙都未曾動筆。”
“我問你為何不畫,你說,你畫不出櫻花萬分之一的美,也畫不出它短暫生命裡的那份決絕。”
“你覺得自己的畫筆,太過無力。”
秦澤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我對你說,畫筆無力,是因為心裡被條條框框束縛住了。”
“想畫甚麼,便畫甚麼。”
“哪怕畫出的只是一片花瓣,只要那片花瓣裡有你想表達的東西,它就是世上最好的畫。”
“那時的你如此年輕,揮斥方遒。”
他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蒼真康介,眼神裡是揮之不去的悵然。
“可沒想到再次見你,你已經變得如此蒼老了。”
蒼真康介渾濁的眼眶微微泛紅,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時光輪轉,歲月無情,人終究是會變老的。”
“畢竟現在距離老師您戰死之時,已經過了近四十年了。”
秦澤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弘治大人,給了我們師徒再次相聚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九條弘治,眼中是真切的讚歎。
“沒想到這世上,已經真的出現了能令人死後復活的神器。”
“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然而,聽到“驚喜”二字,蒼真康介的臉上卻猛地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抬起頭,失望與痛苦交織在他的眼眸深處。
“老師,您可知為了復活您……”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九條弘治獻祭了多少人?”
“足足十三萬無辜的櫻花國居民啊!”
蒼真康介的眼中迸射出悲憤的血絲,他死死地盯著秦澤,聲音嘶啞地質問。
“您現在,還會感覺驚喜嗎?”
一瞬間,整個天台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對峙上。
秦澤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收斂。
九條弘治卻像是聽到了甚麼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面不改色地端起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著。
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
“蒼真先生,何必如此激動。”
他的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反正死的都是一些普通人。”
“他們本就是生活在這世上的螻蟻,無足輕重,又有甚麼好可惜的呢?”
他抬起眼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眸子,閃爍著冰冷而又理所當然的光。
“用他們卑賤的命,換來秦澤先生尊貴的命。”
“在我看來,相當值得。”
角落的陰影裡,周淮微微一驚。
生命鐘擺。
九條家族竟然已經使用了生命鐘擺。
他還在滿世界尋找這件神器的線索,對方卻已用它復活了一位SS級強者。
十三萬條人命。
周淮的指尖微微發冷。
這代價,真是夠狠的。
獸潮攻城,造成的傷亡也不過如此。
九條弘治比那些失去理智的異獸還要殘忍。
周淮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竅。
他們之所以沒有直接復活那位傳說中的SSS級天照大神,而是選擇復活秦澤。
大機率是在測試。
測試復活一個強者,究竟需要付出何等恐怖的代價。
如今看來,代價正如預料那般巨大。
周淮也曾設想過,能否用異獸的生命作為祭品。
現在看來,顯然不行。
正如遺蹟裡那頭巨獸復活時,獻祭的是無數同類。
人類的復活,也只能獻祭人類。
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一道天然的、無法逾越的隔閡。
就在周淮飛速思索之際,場中的氣氛已然降至冰點。
蒼真康介那張蒼老的臉上,最後一絲對昔日同僚的尊重也消失殆盡。
他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九條弘治,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久居高位,是不是已經讓你徹底滅絕了人性?”
“九條弘治,你可曾想過,十八歲之前,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蒼真康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泣血。
“普通人的生活雖然平淡辛苦,但他們也有七情六慾,也想努力地活著。”
“你憑甚麼說剝奪,就能剝奪?”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屬於SS級強者的威壓,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今天,你為了復活秦澤老師,可以獻祭十三萬居民。”
“那以後,為了復活你那位天照大神,又打算獻祭多少人?”
“是百萬?還是千萬?”
“真若如此,櫻花國遲早會毀在你的手中!”
面對這堪稱誅心的質問,九條弘治只是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為了我們櫻花國愈發強大,這小小的犧牲,在所難免。”
他的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
“蒼真,你,包括你身後的大宮家族,目光都要放得更加長遠一些。”
他攤開手,彷彿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你看,雖然我們損失了十三萬普通居民,可是我們多了一位正值巔峰的SS級。”
“我們櫻花國的戰力,又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這難道是一件好事嗎?”
九條弘治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如果你以及大宮家族可以放下成見,與我們一致對外。”
“我們不但會復活天照大神,同樣還會復活須佐之男。”
他張開雙臂,姿態狂熱。
“同時坐擁兩位頂尖SSS級。”
“試問這世上,還有誰能是我們櫻花國的對手?”
“哪怕是自由聯邦,也不行!”
蒼真康介眼中的失望,徹底化作了冰冷的殺意。
他手中的畫筆上,濃稠的墨跡緩緩流淌,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多說無益。”
“九條弘治,今日我必殺你!”
話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九條弘治面前,擋在了蒼真康介面前。
正是秦澤。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
“蒼真,念及師徒一場,我不想跟你動手。”
“你還是回去吧。”
蒼真康介看著自己昔日的恩師,那張曾經無比敬仰的面孔,此刻卻讓他感覺如此陌生。
“就算如此,你也要站在九條弘治那一邊嗎?”
秦澤淡然點頭。
“是他將我復活。”
“我答應過他,以後為他效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天台下那片繁華的城市夜景,彷彿能看到那十三萬消逝的亡魂。
“既然他為了我獻祭了十三萬條生命。”
“那這份因果也理應由我來揹負。”
聽到這句話,蒼真康介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掙扎也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殺意瀰漫。
“那對不起了,秦澤老師。”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從此刻起,您也是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