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峰死了。
周淮操控著莫利亞,靜靜地站在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前,一言不發。
風吹過廢墟,捲起塵埃與血腥。
曾經,他以為周峰是個懦夫。
為了攀附柳家的高枝,可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被欺凌,被趕出家門。
甚至可以為了柳玉茹母子,站在周淮的對立面。
現在看來這個男人只是將一切都藏得太深。
他有自己的隱忍,有自己的血性,也有自己的復仇。
但他同樣罪孽深重。
坑殺柳家精英,引爆遺蹟獸潮,將整個東海城數十萬無辜的生命拖入深淵。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靠著神器的力量,砸碎套在自己和周家身上的命運囚籠。
可他的手段在真正龐大的勢力面前,顯得那般可笑,那般無力。
凡人妄圖掌握神力,終將被神力反噬。
“主上。”
一名永夜公會的成員壯著膽子上前,打破了死寂。
“此地的櫻花國人已盡數殲滅,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周淮強行收回了紛亂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鎮天印已經到手,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
是時候離開了。
“撤。”
他剛吐出一個字,那名屬下又小心翼翼地開口。
“主上,這裡還有些周家的倖存者,該如何處置?”
周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廢墟之中,十幾個倖存者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原本上百人的周家,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而且人人帶傷,滿臉驚恐與麻木。
在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時,一個癱坐在地的蒼老身影,讓他瞳孔微縮。
周庭。
自己的爺爺。
這位曾經算計了一切的周家之主,此刻目光呆滯,面如死灰,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周家的秘密,遺蹟的真相,還有那個所謂的“段先生”。
周峰死了,他或許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把他們,全部帶上。”周淮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是。”
屬下立刻點頭,安排人手將那些早已嚇破了膽的周家倖存者,如同拖拽貨物般帶走。
……
當永夜公會的四百多人返回公會基地時,還未來得及喘息。
嗚——!!!
一聲尖銳刺耳,撕裂天際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座東海市!
基地內的所有成員,心臟都跟著猛地一緊。
這是獸潮來襲的警報!
每一次獸潮來臨前,東海市都會響起警報,召集所有職業者前往城牆支援。
但這一次的警報聲,與以往截然不同。
“是最高階別的血色警報!”
“天哪!東海城建立數百年來,這警報還是第一次響起!”
“獸潮!是獸潮要來了!”
恐慌,瞬間在人群中蔓延。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景象徹底陷入了混亂。
街道上,無數職業者從建築中衝出,臉上寫滿了凝重與決然。
天空中,一道道流光飛速劃過,那是飛行類職業者正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城牆。
整個東海市,像一臺生鏽的戰爭機器,在沉寂了數百年後,被強行喚醒,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轟鳴。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急速衝入大廳。
正是前去探查的茉莉與秦明。
“主上!”
茉莉快步上前,語速極快地彙報。
“城內目前可用的單向傳送陣有兩座,分別在杜家和葉家!”
“目的地,都是江寧城!”
秦明緊隨其後,臉色同樣難看。
“主上,城外派去偵查的人傳回訊息!”
“秘境到地面的出口已經被異獸大軍打通!”
“預計還有一個小時,第一波獸潮大軍,就將抵達東海城下!”
一個小時!
時間,不多了。
周淮不再猶豫。
他閉上雙眼,意識瞬間回歸到了三樓的臥室。
躺在床上週淮緩緩睜開了雙眼。
這座岌岌可危的小城,是時候該離開了。
“福伯。”
他輕聲呼喚。
一直守在門外的福伯立刻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焦急。
“少爺,您醒了!外面……外面好像出大事了!”
“我知道。”
周淮點了點頭。
“幫我更衣。”
福伯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依言上前,手腳麻利地為周淮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勁裝。
當福伯推著周淮的輪椅,出現在永夜公會那寬闊明亮的大廳之時。
整個大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削瘦青年身上。
疑惑。
不解。
茫然。
然而,下一秒。
當他們的目光與周淮那雙深邃的眼眸接觸的剎那。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臣服感,瞬間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百骸!
是主上!
是他們追隨、信仰、敬畏如神明的主上!
儘管外貌截然不同,但那股獨一無二的靈魂威壓,絕對不會有錯!
這個坐在輪椅上,看上去有些孱弱的青年,才是他們主上的本體!
“撲通!”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單膝重重跪地。
緊接著,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撲通!
大廳之內,近六百名實力強悍的職業者,無論男女,無論地位高低,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朝著那名輪椅上的青年,單膝跪下!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他們的眼神狂熱而虔誠。
茉莉瞪大了那雙美麗的眼眸,紅唇微張,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是最早追隨主上的一批人。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主上的真正樣貌。
或許是如大羿般沉默可靠的強者,或許是如諸葛孔明般智珠在握的謀士。
她唯獨沒有想到。
主上的本體,竟是如此的年輕。
甚至……還有些俊秀得過分。
可就是這樣一位行動不便的青年,卻建立起了足以攪動風雲的永夜公會,麾下強者雲集。
這巨大的反差,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失望,反而讓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更加強烈的敬畏與崇拜!
“拜見主上!”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匯聚成一股洪流,響徹了整座大廳。
周淮坐在輪椅上,平靜地接受著所有人的朝拜。
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真實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
心中,竟是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本不想這麼快就將自己的本來面目暴露出來。
但現在是非常時刻。
東海城朝不保夕。
他的本體自然不可能繼續留在這座註定毀滅的城市。
周淮緩緩抬起手,輕輕向下一壓。
嘈雜的吶喊聲,戛然而止。
周淮的目光掃過眾人,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出發!”
“跟我一塊前往葉家!”
冰冷的命令下達。
永夜公會的成員,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色長龍,離開了公會基地。
街道之上早已是一片混亂。
天色漸暗,無數職業者從建築中衝出,臉上帶著決然,匯聚成一股股人流,朝著城市四方的城牆方向狂奔而去。
他們的眼中燃燒著守護家園的火焰,他們的身上奔湧著戰鬥的熱血。
然而永夜公會的隊伍卻像是一股逆流。
在這股奔向死亡的洪流之中,沉默地,堅定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默默前進。
隊伍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肅殺與秩序。
沿途,無數奔赴城牆的職業者,都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喂!王浩!”
一聲熟悉的呼喊,讓隊伍中一名年輕的公會成員身體一僵。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滿頭大汗的青年正氣喘吁吁地朝他揮手。
那是他的高中同學。
“你們這是要去哪?”
那名同學跑到他身旁,臉上帶著幾分納悶。
“城牆在那邊!不去集合嗎?”
被稱為王浩的公會成員,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我們還有別的任務。”
“你們先去,注意安全。”
他的同學聞言,露出瞭然的神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都是為了東海城!”
“等打退了獸潮,咱們哥倆再好好喝一頓!”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匯入了那奔騰的人潮之中,背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王浩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
他看著同學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閃過一絲悲哀。
打退獸潮?
再喝一頓?
他很清楚不會再有那個時候了。
他的同學,連同這座城市裡絕大部分的人,都將在今晚化作冰冷的屍體。
王浩收回目光,默默地轉過身,重新跟上了那支沉默前行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