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心念再轉,徑直將其關於殺戮與慾望的平衡點化作無形枷鎖。
繞過惡屍,這無形枷鎖徑直將那狂暴的毀滅意志提煉,並最終將之純化為單純的決斷及懲戒之力。
殺戮之意並非單純只為殺戮,它只是為了展現出自我被侵犯的一種自我防護與略施懲戒。
根據作惡程度及接受力度,這懲戒之力亦可上升至奪其性命。
但這並不是一種無節制的殺意,亦不是以痛苦及顫慄警告他人切莫靠近。
真正的自我防護,是一種潤物細無聲,如春風化雨一般的尊敬。
雖然惡屍身上的魔火依舊在熊熊燃燒,卻不再有一絲火苗失控,因為它已化作冷靜的裁決之火。
縱使那魔雷依舊轟鳴,卻已不再無序亂竄,而是賞罰分明、執行律令的懲戒之雷。
那惡屍化身的咆哮聲逐漸平息,最終化作一道攜帶自我防護與懲戒之意的暗影,被本我徹底吸收。
在斬除惡屍之後,秦觀修為再次飆升,最終穩固於大羅金仙中期。
縱使如今秦觀已有大羅中期境界,與太白前輩這等仙界巨擘亦在伯仲之間。
但他追求的,從來不是循序漸進,而是一念通達,三尸連斬!
最後現身的那代表元神的執屍雖然最為縹緲,但也最為強大。
它便是秦觀一切執念的集合體,不管是對於長生的執念,亦或者證道大羅的執念,甚至是探尋天道輪迴的執念,都是它源源不斷的動力。
這份執念,亦可以解讀為慾念,人若是沒有慾念,便難以產生追求向上的動力。
若是石硯前輩沒有執念,他便不會將此身化為火炬,企圖照亮帝都的汙濁。
若是姜逆前輩沒有執念,他就無法在承載著如此巨大痛苦的前提下苦苦追尋真相。
若是秦觀本身沒有執念,恐怕他如今還只是那個偏安一隅的都護城內一個小小的藥鋪坐診大夫……
“追尋天道以及長生之秘,乃是汝存在的意義。”
“目空一切,超越一切,取得至高成就,才是汝之宿命。”
“汝之道,便是‘秦觀’之命,亦是‘秦觀’之名。”
“汝只能選擇接受我,否則便是否認自己,質疑自己,汝可知道?”
只聽那執屍幽幽開口,空靈的聲音之中帶著絕對的權威。
的確,執屍口中所言確為事實,若是秦觀心中沒有對改變命運,守護姜依的執念,他根本不會踏入仙途。
若是他心中沒有對那菅浮瞿復仇的執念,他根本不會就不會四處漂泊,闖古洞、入魔窟、尋龍島、結金丹……
若是他心中沒有對昔日故人的執念,他根本就不會返華陽、入禁地。
若是他心中沒有對仙島好奇的執念,他根本就不會入瀛洲、探方丈、尋蓬萊。
若是他心中沒有對為蒼生討還公道的執念,他根本就不會戰羅剎、滅天目、訪通古、探帝都……
心中沒有執念,他怎會去渡那九九天劫,怎會一路尋找幾女蹤跡,甚至最後落得要與仙帝為敵的下場?
隨著秦觀心中念頭百轉,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為了追尋永恆的力量,而錯過了陪伴家人的時光……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為了堪破天道,不讓身邊之人受其影響,將自身感情逐漸剝離,最後變得冷漠如同新的天道化身……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因為固守於“我為何物,我必須為何物”這個概念,導致自己無法接受任何可能對自己產生改變的東西,只能圈地自萌,最終畫地為牢……
想要尋找執念與慾念之間的平衡,從而斬斷執念,放下執念何其艱難?
如若不然,也不會導致能夠穩定後期的大羅金仙這般寥寥無幾。
即便是那仙帝蔣方,其一身混元無極大羅金仙的道果,也是被天道賜予之物。
若是尋常修行,而非古帝身旁童兒,恐怕他此生也無法參破執念,證道大羅。
禪曰“我執”,並將對自我及現象實有的錯誤執著分為人我執及法我執。
人我執對應個體自我的實有認知,引發貪嗔痴諸多煩惱。
法我執則對應諸法是有的執著,讓人不自覺產生所知障礙。
唯有破除我執,才能超然物外,解脫輪迴。
“道無止境,我亦非恆長……”
沉吟良久之後,秦觀的本我意識對自身的執念發出最後的拷問。
“若是過於執著‘我’之道,反而會導致見‘道’不明。”
“山無常勢,水無常形,唯有放下心中對‘自我’的絕對執著,方能容納萬道,見證真實。”
“‘我’就是我,不必非要是被設定好的‘我’。”
“‘道’就是道,何須是必須清楚明白的‘道’?”
“‘執’就是執,但它只是推著我不斷向前探求‘天命’的執,並非萬事萬物非我不可,唯我獨尊的‘執’!”
“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擁有存在的意義,前方正有等待‘我’要去完成的事情。”
“哪怕曾經迷茫孤寂,哪怕歷經風霜雨淋,我秦觀仍舊是‘我’。”
“我不求傲視群雄,也不要萬人之上,只想盡到‘我’之本分,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然後靜待我的‘天命’。”
“這不是一種逆來順受,亦不是一種隨波逐流,而是對自己要往何處去,想要見證何種事物,欣賞何種美景早就心中有數。”
“知天命,從心遊,這才是我秦觀的天道!”
這最後一斬最為艱難,因為其並非斬向外物,而是需要觀照“自我”的本心。
在否定“舊我”之絕對性的同時,又再次確立“新我”之存在價值。
這便是一種極致的辯證與超脫。
“無我無執,方能承載萬我,我即混沌,但混沌卻非是我。”
就在秦觀福至心靈,明悟真諦的剎那,他的心念猶如開天闢地的第一道神光般瞬間斬落。
這一刀,徑直斬斷了“我”與“非我”的絕對界線。
那執屍口中發出一道似嘆息又似讚賞玄音,而後消散於無形,最終融入本我。
秦觀的神魂本質立時發生躍遷,與壺中天地及混沌仙域再無半分隔閡。
此刻,秦觀便是世界,世界亦是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