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被秦觀跪拜的老者面容清癯而慈和,眼神深邃而睿智,嘴角邊仍舊帶著那讓秦觀感到無比熟悉的淡然微笑。
那是一種擁有極高智慧且醫術通神的醫者才能夠具備的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從容。
這個韓楚惜口中的救星,三千典藏館的館主,此刻正呆立原地的老者。
赫然正是秦觀那早已在凡間壽盡故去,讓他年年焚香祭拜的恩師倪眾心……
“倪爺爺!”
“秦大哥,依姐姐,你們之前見過館主嗎?”
見到秦觀反應,姜依與韓楚惜相繼做出不同表情。
姜依不由捂住了秀口,美眸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韓楚惜則有些不知所措的依次看了看幾人表情,而後便陷入一片沉默。
“觀兒……”
那手持龜甲仍舊保持推演狀態的老者僵在原地,片刻之後乾瘦的身軀竟然開始微微顫抖。
“老師……您,您不是已經……”
“又,又怎會在此……”
秦觀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連調,太過巨大的現實衝擊讓他一時竟然無法思考。
一瞬之間,秦觀甚至都懷疑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懷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他臨死之前的幻境而已,但他現在的感覺卻這般真實。
此刻他的心臟正在胸膛中瘋狂跳動……
此刻他能嗅到依妹與楚惜身上散發出的幽幽清香……
此刻他能看清老師那因為思慮過重越發花白的頭髮……
此刻他攥緊的手掌中傳來的是一陣那般真實的疼痛……
“唉……”
看著眼前秦觀那震驚失措的模樣,倪老眼中盡是愧疚神色,還夾雜著一絲重逢的喜悅與欣慰之情。
只見他長嘆一聲後袍袖輕甩,便將那靜室大門從內部反鎖。
接著倪老緩步走到仍舊跪伏的秦觀面前,而後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那種感覺一如從前。
秦觀的身軀隨著老師輕拍突然劇烈一顫,而後如夢初醒般的從那幻境的猜測中清醒過來。
這種熟悉的感覺,老師手掌中傳來的溫暖,絕對不是假的!
自己的老師倪眾心,的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起來吧,觀兒……”
“依丫頭,韓丫頭,你們也過來坐……”
倪老的眼角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但那招呼眾人的聲音中仍舊夾雜著一絲顫抖。
顯然倪老此時的心情並沒有他表現出的那般平靜,只是如果連他都那般不淡定,那麼這幾個孩子應該由誰來照拂呢?
在招呼三人盡數落座之後,倪老看著仍舊有些失魂落魄的秦觀,略帶歉意的說道。
“觀兒,為師當年陽壽的確是盡了……”
“不過我卻因為天體運動軌跡變化而算錯了日子,最終僥倖逃過了一劫……”
倪老眼中有隱隱精光閃動,浮現出一抹回憶之色。
“我因術數有道而早知天命,其實年輕之時就已算到我的大小二限將在五十九歲那年正月初八準時到來。”
“但因我當年年輕氣盛,又覺得人定勝天,所以根本沒有將這預言當一回事。”
“我認為自己天賦不差,又精通術數藥理,如何不能為自己延得一些壽元?”
“然而如今看來,許多事情似乎早已註定……”
即便秦觀至今仍舊沒有徹底平復激動心情,但他還是一如從前一般主動為老師斟茶移盞。
“其實從我主動自損壽元為那人施針開始,我的命運齒輪便已經開始轉動了……”
“為了拯救更多的病患,我常常接連出診到深夜,睡前還要再拜醫道祖師畫像,並將白日遇到的疑難雜症稟明祖師。”
“許是祖師照拂,我常常於夜半睡夢之中得遇祖師指點,又在半夜驚醒後趕緊要把祖師解惑記錄下來。”
“長此以往,我每夜入睡時間往往不足兩個時辰,許多時候待我弄懂祖師指點時便已天光大亮。”
倪老輕輕端起眼前茶盞,輕抿香茗的動作一如從前。
“我一門心思的想要拯救病患於水火之中,所以在看到那些水平不夠,一葉障目的庸醫便氣憤非常。”
“為開民智,我心中又產生了將我畢生所學匯聚成冊傳於後人的想法。”
“如此一來,即便我日後不在人世,我的思想與傳承也會在有人存在的大地上再次開出絢爛的花。”
“說來慚愧,我那本就因為思慮過重而嚴重透支的身軀其實根本支撐不起我的理想……”
說到這裡,倪老頗為慈祥的看了看秦觀與姜依後道。
“觀兒,其實為師在當年極力勸你與依丫頭入落雲宗修仙時便已因為太過殫精竭慮、透支生氣而接近油盡燈枯。”
“我當時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親手完成那本未完的‘地脈道’。”
“可是以我當時狀態,想要在大限之前翻山越嶺完成著作談何容易?”
秦觀聽到此處,淚水隱隱在眼眶打轉。
直到渡過九九天劫,成為貨真價實的大成修士,秦觀才按照老師所列舉地點逐個走過並完成筆記,其中的艱辛他當然十分清楚。
山高路遠,道阻艱險,以老師當時狀態又怎麼可能全部完成?
“我拖著疲倦的身軀,儘自己所能走遍了所有能走到之地,又在大限將至前為家中修書一封后就近尋了一個破敗義莊。”
“依循古禮,我為自己佈設了靈堂,想要獨身一人靜候輪迴。”
“可不知為何,當我再度因飢腸轆轆於睡夢中醒來之時卻發現,我竟陰差陽錯地躲過了死劫!”
看著秦觀、姜依與韓楚惜三人驚愕神情,倪老慘然一笑道。
“我起卦推演,這才得知自己竟然因‘九星連珠’導致天體移位而算錯了時間。”
“原來我之前為自己佈設靈堂,躺入棺槨中敬候輪迴的時間竟然比實際大限提前了三個時辰!”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僥倖以‘瞞天過海’的古老儀式假死避劫,讓那無常差官套走了不知哪個原本尚有一線生機的將死之人……”
“當時的我並未真正死去,而是在一種‘生死之間’的奇妙狀態中進行存續。”
“待我大小二限到來的‘死劫’時辰真正過去,那靈堂中方才徹底散去的陰氣與為師一生積累的功德以及我對‘地脈道’未盡的執念交融,竟然讓我早已衰敗的身軀再度回春!”
“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變得身輕體健,彷彿再也感覺不到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