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甚麼?
這三個終極哲學問題,在過去的三個月裡,以極其深刻的姿態,刻進了當朝新科狀元李長生的每一根骨頭裡。
不,準確地說,是刻進了他的腰。
此刻正值初秋,金桂飄香,御賜狀元府後花園的那棵老槐樹下,李長生以一種與“狀元”身份極不匹配的姿勢——半躺半臥、衣衫不整、嘴角疑似掛著不明液體——正在與周公進行深度學術交流。
鼾聲不大,但節奏感極強,如同武林高手內功吐納,悠長而富有韻律。這鼾聲穿過花園,繞過迴廊,飄進前廳,精準地落在正在翻閱賬冊的侍女青禾耳中。
青禾嘆了口氣,將賬冊輕輕放下,端起早已涼透的醒神茶,朝著後花園走去。作為狀元府資歷最深(其實也就三個月)、最受信任(主要是能忍受自家少爺的懶散)的貼身侍女,她對這番景象早已見怪不怪。
但她身後跟著的兩個人,顯然還沒習慣。
“李公子他……每天都這樣?”問話的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穿著一襲淡青色長裙,眉目如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靈氣。只是此刻,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困惑與茫然。
三個月前,她從終南山古墓被一陣百年難遇的怪風捲著,翻過了幾座山頭,穿過了數片密林,最後竟然精準地砸穿了狀元府的屋頂,落進了李長生的臥榻。
沒錯,就是那個古墓裡住了十八年、從未踏出墓門半步的小龍女。
那怪風來得蹊蹺,去得詭異,彷彿是某個看不見的存在,故意把這一大活人從千里之外給“扔”了過來。小龍女至今想起那天從天而降、摔進一個陌生男子懷中的經歷,依舊覺得如同做夢——不對,她連做夢都沒想到過這種事。
“習慣就好。”青禾面不改色地答道,腳步不停。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身著淡粉色衣裙、梳著未出閣少女髮髻的女子。她約莫十七八歲,容貌秀麗,一雙眼睛靈動狡黠,此刻正捂嘴偷笑,目光在小龍女和遠處樹下那道身影之間來回打量。
黃蓉,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
三個月前,她在太湖邊上剛烤好一隻叫花雞,正蹲在樹下用荷葉包著香噴噴的雞肉,想著等父親回來一起享用。然後,一個不知從哪飛來的大紅繡球,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在她懷裡。
繡球上繡著四個燙金大字——“天賜良緣”。
黃蓉當時就懵了。她拿著繡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看出甚麼名堂,只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她以為是附近哪個蠢貨鄉紳在拋繡球招親,結果發現方圓十里根本沒有人家辦喜事。
更詭異的是,那繡球內側還繫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太湖邊上撿繡球,命中註定跟某人。”
黃蓉當時就想把繡球扔了,但那繡球像是粘在她手上似的,怎麼也甩不掉。她只好帶著它,沿著紙條指引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最後來到了這座狀元府門前。
繡球在她踏入府門的瞬間,從手中脫落,滾到樹下打盹的李長生腳邊,然後自燃成灰。
那一刻,黃蓉就明白了——她這是被人算計了。
不對,是被“天”算計了。
“青禾姐姐,”黃蓉快步追上青禾,壓低聲音,“你家公子到底是個甚麼人?我怎麼查都查不到他的來歷。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偏偏還中了狀元,偏偏還有這麼一座御賜府邸,偏偏……”
她瞟了小龍女一眼,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偏偏還有這麼一個從天而降的古墓傳人,偏偏還有她這麼一個被繡球“綁”來的桃花島大小姐,偏偏還有每個月一封、準時送達、從不間斷的移花宮邀月宮主的婚書。
是的,婚書。
移花宮,武林中最神秘、最強大、最不好惹的門派。邀月宮主,武林中最美、最冷、最讓人不敢直視的女人。
這位讓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絕世高手,不知道從哪聽說了李長生的名號,竟然每個月都派人送來一封婚書,措辭一封比一封“親切”——從最初的“本宮欣賞公子的才學”,到後來的“李長生你若再不回應本宮便親自前來”,再到現在這封夾著一縷青絲、以血為墨的“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李長生每次收到婚書,都只是打個哈欠,隨手塞進書房角落的紙堆裡,然後繼續睡。
黃蓉第一次看到那些婚書時,整個人都石化了。她從小在桃花島長大,聽父親講過無數江湖軼事,當然知道移花宮邀月宮主是甚麼人物。那種存在,別說是娶,就是多看兩眼都有可能被挖掉眼珠子。
而李長生,居然敢晾著她。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一封沒回。
更離譜的是,邀月竟然沒有生氣。沒有派宮女來砸場子,沒有發江湖追殺令,甚至連一句狠話都沒放。只是每個月準時送來新一封婚書,字裡行間的溫度一點點升高,從冰塊到涼水,從涼水到溫水,從溫水到……
黃蓉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瘋了。她居然從那些冰冷的字跡中,讀出了“期待”和“思念”。
“少爺的事,我也說不清楚。”青禾避開黃蓉的目光,腳步不停,“我只知道,三個月前他來京城趕考,路過這座府邸時,大門突然自己開了。他走進去,裡面甚麼都有——下人、傢什、銀子、甚至廚房裡都燉著湯。然後第二天,他就中了狀元。”
黃蓉和小龍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這府邸……之前是誰的?”黃蓉追問。
“不知道。”青禾搖頭,“戶部的檔案裡沒有記錄,周圍的鄰居也不知道。就好像這座府邸一直就在這裡,等了很久,等少爺來住。”
黃蓉沉默了。
她想起父親黃藥師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有些事是解釋不了的。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而是因為那些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三人穿過迴廊,來到後花園。
老槐樹下,李長生正睡得香甜。他的姿勢已經從半躺變成了全躺,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竹椅裡,手裡還攥著一本翻開的《論語》,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黃鸝鳥,膽大包天地落在他的膝蓋上,歪著腦袋打量這個“怪物”。
青禾正要上前叫醒,卻被黃蓉拉住了。
“讓我來。”黃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她躡手躡腳地走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荷葉包,解開,一股誘人的香氣頓時飄散開來。那是她今早剛做的叫花雞,比三個月前太湖邊上那隻更加精緻,用桃花島秘製的醬料醃製了一整夜,烤出來的雞肉外酥裡嫩,香氣能飄出三里地。
荷葉包開啟的一瞬間,李長生的鼾聲猛地停了。
他的鼻子吸了吸,又吸了吸,然後——
“啪!”
《論語》掉在地上。
李長生睜開眼,目光迷濛,但身體已經本能地坐了起來,朝著香氣的源頭伸出手。
黃蓉將荷葉包往後一縮,笑眯眯地說:“李公子,想吃?那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李長生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聲音沙啞:“甚麼……問題?”
黃蓉蹲下身,與他平視,那雙靈動的眼睛中帶著一絲認真:
“李長生,你到底是誰?”
李長生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完全從夢境中清醒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張俏麗的臉,看著她手中那誘人的叫花雞,然後——
“我是你夫君啊。”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其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黃蓉的臉刷地紅了,如同煮熟的蝦。
“你!你胡說甚麼!”她猛地站起身,將荷葉包往李長生懷裡一塞,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跺了跺腳,“誰要你當夫君了!那是繡球的事!我還沒答應呢!”
李長生抱著叫花雞,一臉無辜:“那你問我是誰……”
“我問的不是這個!”黃蓉的臉更紅了,如同要滴出血來,“我問的是你的過去!你的來歷!你為甚麼會在這裡!為甚麼天上會掉下人來砸你!為甚麼移花宮主會給你寫婚書!為甚麼……”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發現,李長生根本就沒在聽。
他已經撕下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吃得滿嘴流油,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黃蓉氣得想打人。
但她還沒動手,小龍女已經走到李長生面前,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李公子,我的玉鋒劍不見了。”
李長生嚼著雞肉,抬頭看她:“甚麼……甚麼劍?”
“玉鋒劍。”小龍女的語調毫無起伏,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古墓派鎮派之寶,我師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三個月前我掉下來的時候,還握在手中。落地後就不見了。”
李長生將雞腿骨頭吐出來,認真地想了想:“會不會是掉在……你家?”
小龍女沉默了。
她家,在終南山古墓。距離這裡,少說也有上千裡。三個月前她被一陣怪風捲著飛過來,那風有沒有把劍也捲走,她也不確定。
“要不,”李長生擦擦嘴,提議道,“我寫封信,讓人去終南山找找?”
小龍女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青禾端著醒神茶,看著這一切,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家少爺,真的是個妙人。
吃完叫花雞,李長生終於清醒了一點。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地響,像是一串鞭炮。他走到花園的水池邊,掬了把涼水洗臉,然後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尚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是個適合繼續睡覺的好天氣。
他打了個哈欠,正要轉身回竹椅,卻被青禾攔住了。
“少爺,”青禾將醒神茶遞給他,“您今天約了人。”
李長生接過茶,喝了一口,苦得他五官皺成一團:“約了誰?”
“全真教的丘處機道長、王處一道長、孫不二道長。”
李長生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全真教……找我幹嘛?”
青禾看著自家少爺那副完全沒在狀況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少爺,您忘了嗎?三個月前,全真七子託人送來拜帖,說想請您幫忙找一個人。”
“找誰?”
“古墓派的傳人。”青禾看了遠處正在練劍的小龍女一眼,壓低聲音,“就是……龍姑娘。”
三個月前,全真七子不知道從哪聽說,古墓派的傳人(也就是小龍女)被一陣怪風從終南山捲走了。他們雖然與古墓派有世仇,但林朝英當年與王重陽的恩怨糾葛,讓這幾位道長對古墓派始終懷著一份複雜的情感。聽說小龍女失蹤,他們四處打聽,最後竟然將目標鎖定在了狀元府。
原因很簡單:有樵夫看到那陣怪風裹著一個白衣少女,朝著京城方向去了。
李長生撓了撓頭:“他們要龍姑娘回去?”
“未必。”青禾搖頭,“全真七子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確保她平安。畢竟……古墓派與全真派雖有過節,但林朝英與王重陽的淵源,讓這幾代人都放不下。”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突然問:“他們甚麼時候到?”
“應該快……”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叩門聲。
青禾立刻招呼下人前去開門。片刻後,一個身穿灰色道袍、手持拂塵的長鬚道長,帶著一位同樣裝束但更加消瘦的中年道士,以及一位雖著道袍卻儀態端莊的女冠,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正是全真七子中的丘處機、王處一、孫不二。
丘處機大步走在最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一雙虎目炯炯有神。他一進後花園,目光就如同雷達般掃過全場,在看到李長生的瞬間,微微一怔——顯然,這位名滿天下的長春子,也沒料到名動京城的狀元郎,竟是個看起來懶散到骨子裡的年輕人。
王處一跟在師兄身後,面容清瘦,目光如電,掃過花園時在李長生和遠處的黃蓉之間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孫不二走在最後,神情淡然,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李施主。”丘處機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鍾,“貧道丘處機,攜師弟王處一、師妹孫不二,冒昧叨擾,還望見諒。”
李長生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抱拳回禮:“道長客氣。請坐。青禾,上茶。”
丘處機等人坐下,下人奉上香茗。丘處機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掃過花園。這次,他的視線在遠處的白衣身影上停了下來。
那白衣身影正在練劍。劍法古樸、凌厲、帶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正是古墓派的劍法。
丘處機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古墓派傳人,龍姑娘。”李長生平靜地說,又打了個哈欠,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王處一與孫不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找了三個月的人,竟然真的在這裡。而且看起來,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
“李施主,”王處一開口,聲音低沉而謹慎,“敢問龍姑娘她……”
“三個月前從天上掉下來的。”李長生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靜,“砸穿了我家屋頂,落在我床上。我也很想知道為甚麼,但沒人能告訴我。”
花園中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全真七子的三位,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丘處機曾隨成吉思汗西征,王處一曾獨闖金國大營,孫不二雖是女流,卻也經歷了無數江湖風波。但此刻,他們三個同時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從天上……掉下來的?”丘處機艱難地重複。
“嗯。”李長生點頭,“你們要找她的話,自己去說。我不管飯。”
丘處機深吸一口氣。他本想質問李長生為何將古墓派傳人“扣留”在此,但聽到這話,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人家自己掉下來的,人家自己住下的,人家也沒說不走。他全真教憑甚麼來要人?
“貧道可否……與龍姑娘一敘?”孫不二站起來,主動請纓。
李長生點頭:“去吧。她脾氣有點冷,你們別嚇著她。”
孫不二微微頷首,朝著遠處練劍的小龍女走去。
丘處機看著師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李長生:“李施主,貧道有一事不明。”
“道長請說。”
“三個月前,終南山曾出現過一次百年難遇的怪風。那風來得突然,去得詭異,不止捲走了龍姑娘,還……”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盯著李長生,“還颳走了藏經閣裡的數本秘籍。”
李長生眨了眨眼:“甚麼秘籍?”
“《九陰真經》。”
李長生沉默了。他轉頭看向書房的方向,那裡,堆滿了這三個月來從各個角落“掉”進來的武林秘籍。有掉在屋頂的,有塞進門縫的,有被飛鴿叼來的,甚至有一本是從茅坑裡撈出來的(那本他現在都沒敢翻開)。
其中,確實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面上寫著四個篆字——“九陰真經”。
他當時以為是假貨,隨手扔在角落裡墊桌腳了。
“道長,”李長生轉過頭,表情認真,“如果我說,那本經書是自己飛到我書房裡的,你信嗎?”
丘處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說“不信”,但他看看這狀元府的古怪氣場,看看遠處正在和孫不二“冷漠對峙”的龍姑娘,看看旁邊那位一看就是桃花島風格打扮的黃衣少女,再想想戶部查不到任何記錄的御賜府邸……
他信了。
不知道為甚麼,他就是信了。
“李施主,”丘處機站起身,鄭重地朝李長生行了一禮,“貧道有一個不情之請。”
“道長請說。”
“可否讓貧道的幾位弟子,來貴府……借住一段時間?”
李長生愣了一下。
王處一也愣住了,看向師兄的目光中滿是疑惑。
丘處機沒有解釋,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生。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
又打了個哈欠。
“隨便。反正空房間多。”
丘處機大喜:“多謝李施主!”
李長生擺擺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邁步朝著竹椅走去。
他要繼續睡覺了。
王處一看著師兄,低聲問:“師兄,你這是……”
丘處機目送李長生走遠,才緩緩開口,聲音極輕:
“師弟,你沒發現嗎?這座府邸,這個人,有甚麼不對勁?”
王處一皺眉:“師兄的意思是……”
“三個月前,終南山怪風捲走龍姑娘,捲走《九陰真經》,甚至捲走了藏經閣裡數本失傳已久的秘籍。三個月後,這一切都出現在了這座府邸。”丘處機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凝重,“這不是巧合。”
王處一的瞳孔微微收縮:“師兄是說,有人故意為之?”
丘處機沒有直接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秋陽高照。
但在那陽光下,他彷彿看到了某種看不見的、籠罩著整座狀元府的力量。
那力量溫和、無聲、卻無處不在。
“我不知道是誰。”丘處機喃喃道,“但我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書生。”
“那我們要……”
“看著。”丘處機打斷他,“住下來,看著。甚麼都不做,只是看著。”
王處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遠處的花園裡,李長生已經在竹椅上躺好,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悠長。
鼾聲,再次響起。
青禾嘆了口氣,幫他蓋上一張薄毯。
黃蓉蹲在遠處,託著腮幫子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
小龍女依舊在練劍,彷彿全真教的道士不存在。
孫不二站在花園邊緣,看著小龍女的身影,眼中閃過回憶與感慨。
狀元府的風水,怕是出了問題。
可這問題,誰又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