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的“仰天長嘆”,在滿院絕色美人的注視下,顯得格外無力。
移花宮主邀月的婚書,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手邊的石桌上。那婚書的紙張非紙非絹,觸手生涼,帶著一股清冽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淡淡梅香。婚書上只有寥寥數字,字跡清冷孤傲,如懸崖峭壁上的孤梅,每一筆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聞君有絕世之姿,堪配本宮。中秋月圓,移花宮恭候。”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但那“移花宮”三個字,便足以讓整個武林震顫。邀月,那個武功深不可測、性情冷若冰霜的移花宮主,竟然主動送來婚書?這訊息若是傳出去,恐怕整個江湖都要為之震動。
“公子,這婚書……”侍女小青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既驚恐又興奮,“這是邀月宮主親筆?”
李長生揉了揉太陽穴,將那婚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應該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這字跡,這筆鋒,這梅香……除了邀月,還能有誰?”
“可是……可是邀月宮主從未出過移花宮啊!”小青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她怎麼會知道公子?怎麼會……”
“你問我,我問誰?”李長生將那婚書隨手放在石桌上,目光掃過院中那一張張絕色面容。小龍女一襲白衣,靜靜地坐在院中的鞦韆上,眼神清冷而好奇;黃蓉手裡還捧著那半隻叫花雞,嘴角沾著油光,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不知在打甚麼鬼主意;古墓派的楊過站在一旁,滿臉複雜地看著這一切,眼中既有對李長生的羨慕,也有對“系統”這種存在的深深忌憚。
而院子的角落裡,還有幾個新來的“不速之客”——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蹲在花圃邊,好奇地撥弄著一株不知名的花草。她的面容嬌俏,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天真爛漫,但那雙眼睛深處,卻隱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洞察。
“那是誰?”李長生低聲問小青。
小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愣:“啊,那是……程英。東邪黃藥師的關門弟子。今天上午被一陣怪風捲著,從牆外摔進來的。摔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抱著一把瑤琴,嘴裡喊著‘師父我恐高’。”
李長生:“……”
他已經習慣了。
這就是他的“天降奇緣”因果律。好事從天而降,美人從地而出,他想躲都躲不掉。
“公子,”黃蓉終於啃完了那隻叫花雞,將骨頭隨手一扔,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走過來,“這婚書,你打算怎麼辦?邀月宮主可不是好惹的。她的‘明玉功’已經練到第八層,整個武林能接她三招的人不超過五個。你若是不去,她恐怕會親自來找你。”
“她來就來唄。”李長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反正我這院子也夠大,再來十個八個也住得下。”
黃蓉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
“不是我心大,”李長生指了指天空,“是這‘系統’心大。它給我安排的這些‘奇緣’,我有拒絕的餘地嗎?上次我想把小龍女送回去,結果剛走出院子,一陣龍捲風就把她刮回來了。上上次我想讓黃姑娘回桃花島,結果她的船剛出海,就被一群海豚給頂回來了。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黃蓉擺了擺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你別說了。”
李長生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茶是涼的。但他的心,比茶更涼。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大半年了。他原本以為,憑藉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他可以在這個武俠世界中混得風生水起,左擁右抱,走上人生巔峰。事實證明,他的確“混得風生水起”了,但方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不是靠自己努力,而是靠“天降”。秘籍從屋頂掉下來砸他腦袋,美人從天上掉下來砸他院子,連婚書都能被風颳到他面前。他甚至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躺著,一切好事就會自動送上門來。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像被命運強行餵飯,想拒絕都不行。
“系統,”他在心中默默呼喚,“你到底想怎樣?”
沒有回應。系統向來如此,只在關鍵時刻出現,平時從不理他。
“公子,”程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手中捧著一杯新沏的茶,茶香嫋嫋,“請用茶。”
李長生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程英的眼睛很亮,如同山間清泉,帶著一種不染塵世的純淨。但她看他的眼神,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
“我們……見過?”李長生試探著問。
程英微微搖頭:“不曾見過。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公子很親切。就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一樣。”
李長生心中一凜。這又是“因果律”在作祟?還是說,程英和他之間,真的有甚麼他不知道的淵源?
他沒有深究。因為他知道,即使深究,也找不到答案。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如此荒誕。
“公子,”小青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婚書,你真的不回覆嗎?邀月宮主脾氣不好,若是等急了,說不定會……”
“會怎樣?”李長生挑眉。
“會……親自來搶親。”
李長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邀月的傳說。那個女子,美若天仙,冷若冰霜,武功深不可測,性情喜怒無常。據說,她從不近男色,甚至對天下男子都帶著一種本能的厭惡。但這樣一個女子,竟然主動給他送來婚書?
這其中,必有蹊蹺。
“先放著吧。”李長生將婚書收入袖中——其實是收入了須彌空間,“等中秋再說。現在,我得先處理眼前的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院中的絕色美人們。
小龍女還在盪鞦韆,白衣飄飄,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蓮。黃蓉正蹲在牆角,和小青嘀嘀咕咕,不知在商量甚麼。程英坐在石桌旁,輕輕撥弄著瑤琴,琴聲悠揚,如山間流水。而院子的另一邊,還有幾個新來的女子,正各自忙碌著,有的在曬衣服,有的在澆花,有的在練劍……
這哪裡是院子,分明是一座“絕色圍城”。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走向院門。
“公子要去哪裡?”小青追上來問。
“出去走走。”李長生頭也不回,“散散心。”
“我陪您!”
“不用。”李長生擺了擺手,“我想一個人靜靜。”
院門開啟,他踏了出去。
院外,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灰牆,牆頭爬滿了青藤。巷子的盡頭,是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個石凳,凳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在下棋。
李長生走過去,在石凳對面坐下。
“老人家,一個人下棋?”
老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而深邃,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到底。
“等人。”老者說。
“等誰?”
“等你。”
李長生微微一怔。
老者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年輕人,你身上的‘氣’,太重了。”
“氣?”
“因果之氣,緣分之氣,天命之氣。”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李長生面前虛虛一點,“你身上有三道‘法則’,每一道都是逆天之物。這三道法則疊加在一起,讓你成了這個世界的‘氣運之眼’。所有的好運,所有的緣分,所有的奇遇,都會主動向你湧來。你躲不掉,也逃不開。”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繼續擺弄那盤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事,也是壞事。”老者終於開口,“好事是,你會擁有一切。壞事是,你無法選擇。”
“無法選擇?”
“你無法選擇你想要甚麼,不想要甚麼。”老者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銳利如刀,“你只能被動接受。接受命運給你的一切。無論你願不願意。”
李長生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些從天而降的秘籍,那些被風捲來的美人,那封被刮來的婚書。他想起了自己無數次想要拒絕,卻無數次被命運強行按頭接受。
原來,這就是“因果律”的真相。
不是“天降奇緣”,而是“無法拒絕”。
“那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我該怎麼辦?”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棋子。那棋子通體漆黑,卻隱隱透著一絲暗紅,如同凝固的血液。
“殺了它。”老者將棋子放在棋盤中央,“殺了那個‘系統’。”
李長生猛然抬頭。
“殺了……系統?”
“那三道法則,並非母星饋贈。”老者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真相,“它們是枷鎖。是束縛。是將你困在這個世界中的囚籠。你以為你在享受好運,其實你只是在被命運玩弄。你以為你擁有選擇,其實你從未有過選擇。”
他站起身,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李長生:
“殺了系統,你才能真正自由。”
李長生呆呆地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枚黑色的棋子。
殺了系統。
殺了那個給他帶來一切好運、一切美人、一切奇遇的“系統”。
殺了它,他會失去一切。秘籍會消失,美人們會離去,婚書會化為灰燼。他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的穿越者。
但殺了它,他也會獲得自由。可以選擇的權利,可以拒絕的權利,可以說“不”的權利。
自由,還是好運?
他該如何選擇?
夜風拂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李長生抬起頭,想再問那老者一些問題。但石凳上,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那盤棋,還留在原地。棋盤上,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暗紅色光芒。
遠處,院門內,傳來黃蓉的聲音:公子——該吃晚飯了——今晚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魚——李長生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枚棋子。
然後,他轉身,向著院門走去。
身後,那盤棋,連同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月光下緩緩消失,如同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