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的春天,總是來得比別處更早一些。
城牆上,旌旗獵獵。護城河的水光在晨光中碎成萬千金鱗,遠處青山如黛,近處炊煙裊裊。這座千年古城,在經歷了無數次戰火洗禮後,依舊巍然矗立,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俯瞰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而今天,這頭巨獸,醒了。
不是因為金兵的號角,不是因為蒙古的鐵騎,而是因為一個訊息——一個從臨安傳來的、如同驚雷般炸響整個武林的訊息。
“李長生被冊封為‘天下第一’了!”
訊息傳到襄陽時,郭靖正在校場練武。他的降龍十八掌剛剛打完第三遍,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聽到傳令兵氣喘吁吁的稟報,他的手掌停在半空,掌風將校場邊的一棵老槐樹震得落葉紛飛。
“天下第一?”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誰封的?”
“皇……皇上!”傳令兵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當今聖上親自下旨,冊封李長生為‘護國真人’、‘天下第一高手’,賜紫金葫蘆、龍鳳呈祥劍,還有……還有……”
“還有甚麼?”郭靖轉過身,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
“還有一道旨意,說是要李長生擇日進京,為皇家編撰《武林寶典》,收錄天下武功秘籍,以傳後世!”
校場上一片寂靜。那些正在練武計程車兵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目光投向他們的統帥。
郭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他抬起頭,望向襄陽城北的方向——那裡,是李長生居住的別院。
“這小子,”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欣慰的情緒,“還真讓他躺成了天下第一。”
郭靖身邊的黃蓉,正蹲在灶臺前烤叫花雞。她的手上沾滿了黃泥,臉上也蹭了幾道灰痕,但那雙靈動的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我早就說過,”她頭也不抬,繼續給叫花雞裹泥,“那個懶蟲,遲早有一天會把整個武林都睡進他的被窩裡。這不,連皇上都被他‘睡’服了。”
郭靖哭笑不得:“蓉兒,你這叫甚麼話?”
“大實話。”黃蓉抬起頭,衝他眨了眨眼,“你就說,是不是吧?”
郭靖想了想,竟無言以對。
是啊,那個李長生,從掉進這個武俠世界的第一天起,就開啟了他的“躺贏”人生。別人練武十年苦功,他睡一覺就有秘籍從天上掉下來;別人尋尋覓覓找不到的古墓傳人,一陣山風就卷著小龍女摔進了他的臥榻;別人費盡心機想娶的姑娘,一個個自己找上門來,連移花宮主邀月的婚書都是隨風飄來的。
這哪裡是江湖險惡,這分明是老天爺追著餵飯。
而今天,這碗飯,終於喂到了皇帝嘴裡。
“天下第一”的冊封,意味著李長生不再僅僅是江湖中的傳奇,而是得到了官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從此以後,他的一言一行,都將代表著整個武林的“官方態度”;他的武功,將被載入史冊,傳之後世。
這對於一個穿越者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也是無法推卸的責任。
但郭靖知道,李長生那傢伙,大機率不會在乎甚麼榮耀和責任。他只會翻個身,嘟囔一句“別吵我睡覺”,然後繼續做他的春秋大夢。
“走吧,蓉兒。”郭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去看看那個‘天下第一’,有沒有被自己的呼嚕聲震下床。”
別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襄陽城的百姓們自發地聚集在這裡,想要一睹“天下第一”的風采。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牽著牛車的農夫,有挎著籃子的商販。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那是小人物對傳奇的嚮往,是平凡人對奇蹟的信仰。
但別院的大門,緊緊閉著。
門內,沒有動靜。
門外,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李公子是不是還沒睡醒?”
“這麼大的事,他還能睡得著?”
“你懂甚麼,高手都是這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別說冊封‘天下第一’,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先睡個回籠覺。”
郭靖和黃蓉穿過人群,走到門前。黃蓉伸手敲門,力道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
“長生,開門,是我們。”
門內,依舊沒有動靜。
黃蓉挑了挑眉,轉頭看向郭靖:“他不會真的還在睡吧?”
郭靖嘆了口氣,伸手輕輕一推——
門,沒鎖。
門內的景象,讓所有人的下巴都差點掉下來。
李長生確實在睡。他躺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竹椅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蝴蝶,正停在他的鼻尖上,輕輕扇動著翅膀。
而他的周圍,是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秘籍。從《九陰真經》到《九陽神功》,從《降龍十八掌》到《打狗棒法》,從《獨孤九劍》到《六脈神劍》,幾乎囊括了武林中所有失傳或現存的絕學。它們有的從屋頂掉下來,有的從牆外飛進來,有的甚至是從天上直接砸下來的——看那地上的坑,就知道“天降秘籍”這件事,在李長生這裡,絕不是傳說。
而在這片秘籍的海洋中,還散落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一把古色古香的琴(不知是哪位才女的嫁妝),一副精雕細琢的圍棋(不知是哪位棋痴的珍藏),一罈密封完好的女兒紅(不知是哪位酒仙的遺物),以及……一封被紅線繫著的、散發著淡淡花香的婚書。
婚書上的字跡娟秀而清冷,落款是三個字——邀月。
移花宮主邀月。那個冷若冰霜、殺伐果斷、從不將任何男子放在眼裡的天下第一美人,竟然主動送來了婚書。
黃蓉撿起那封婚書,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正在打盹的李長生,眼神中充滿了“果然如此”的瞭然。
“我就說吧,”她將那封婚書塞進袖中,“這懶蟲的桃花運,連老天爺都攔不住。”
郭靖站在一旁,看著滿地的秘籍和雜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蓉兒,你說……他是不是真的是老天爺派來的?”
黃蓉歪著頭想了想:“你是說,他是神仙下凡?”
“不。”郭靖搖了搖頭,“我是說,也許這個世界的‘氣運’,真的選擇了某個人。而那個人,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拼搏,只需要……活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世界的恩賜。”
黃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理解,也有一種淡淡的羨慕。
“靖哥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郭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可能是……跟長生學的?那小子雖然懶,但有些話,說得確實有道理。”
就在這時,竹椅上的李長生,翻了個身。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如同一個正在從夢中緩緩浮起的人。那隻停在他鼻尖上的蝴蝶被驚動,扇著翅膀飛走了。他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清澈的、帶著些許睡意的、如同嬰兒般的眼睛。
他看著頭頂的藍天,看著飄過的白雲,看著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曳。
然後,他看到了滿地的秘籍,看到了那把古琴,那副圍棋,那罈女兒紅,以及黃蓉袖中露出的那一角婚書。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他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
“啊——”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好吵。”
門外的人群,瞬間沸騰了。
“李公子醒了!”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李公子,給我們說兩句吧!”
李長生揉了揉眼睛,看著門外那一張張興奮的臉,看著郭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黃蓉那“我早就知道”的笑容。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滿地的秘籍上。
“這些……”他指了指地上,“又是從哪掉下來的?”
黃蓉笑眯眯地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本《九陰真經》,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猜?”
李長生想了想,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不猜。反正猜不猜,它們都會自己來。”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秘籍塞進他懷裡:“你啊,真是個怪胎。”
李長生接過秘籍,隨手翻了翻,然後丟到一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露出黃蓉袖口的婚書上。
“那是……”
黃蓉將那封婚書抽出來,遞給他:“你的。移花宮主邀月送來的。”
李長生接過婚書,展開。那娟秀的字跡,那清冷的氣息,那三個字——邀月——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邀月……”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冷若冰霜、卻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孔。那是他在某個山崖上偶遇的女子,當時她正獨自練劍,劍光如月,衣袂如雪。他只是在樹下打了個盹,醒來時,她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兩個字——“等我”。
如今,那“等我”變成了“婚書”。
李長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將婚書摺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怎麼了?”黃蓉歪著頭看他,“你不是一向來者不拒嗎?”
李長生抬起頭,看向遠方。那裡,是臨安的方向,是皇帝詔書的方向,是“天下第一”的方向。
“不一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嘆息,“以前那些,是她們主動。這次……是我想主動。”
黃蓉愣了一下。郭靖也愣了一下。
門外的百姓們,更是愣住了。
李長生,那個懶到連飯都懶得吃的李長生,那個被老天爺追著餵飯的李長生,那個躺著都能成為“天下第一”的李長生——
竟然說,他想主動。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他還沒睡醒,在說夢話?
但李長生沒有解釋。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走向院門。
院門開啟。他站在門檻上,面對那黑壓壓的人群,面對那一張張期待的臉。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淡淡的、如同春風的笑容。
“天下第一?”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是滿地的秘籍,是那把古琴,那副圍棋,那罈女兒紅,以及那封被小心收好的婚書。
身前,是襄陽城的街道,是百姓們的歡呼,是郭靖和黃蓉的陪伴,是那未知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李長生走在襄陽城的大街上,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的步伐很慢,很悠閒,如同一個飯後散步的老大爺。但沒有人覺得他不正經,沒有人覺得他傲慢。因為他是李長生,是那個“躺贏”了整個武林的李長生,是那個被老天爺選中的男人,是那個剛剛被冊封為“天下第一”的傳奇。
而在他身後,郭靖和黃蓉並肩而行。
“靖哥哥,”黃蓉輕聲說,“你說,他以後會變成甚麼樣?”
郭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無論他變成甚麼樣,他都是我們的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黃蓉笑了。那笑容中,有溫暖,有安心,也有一種對未來的、淡淡的期待。
是啊,無論李長生變成甚麼樣,他都是他們認識的李長生。那個懶散的、隨性的、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李長生。那個不爭不搶、卻總有好事找上門的李長生。那個看似沒心沒肺、卻比誰都重情重義的李長生。
襄陽城頭,旌旗獵獵。
護城河的水光,在陽光下碎成萬千金鱗。
遠處的青山依舊,近處的炊煙依舊。
而那個剛剛睡醒的“天下第一”,正沿著這條古老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新徵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