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狀元府的書房裡灑下一地碎金。
李長生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眼睛半睜半閉,活像一隻被太陽曬得渾身發軟的懶貓。黃蓉坐在他對面,正用一根銀針挑著蓮子芯,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小龍女依舊在老槐樹下打坐,白衣如雪,長髮如瀑,膝上橫著那把無鋒的重劍,整個人如同一尊冰雕玉琢的菩薩。邀月大宮主不知何時也來了,正坐在涼亭裡煮茶,茶香嫋嫋,與黃蓉手裡的桂花糕香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雅緻,卻也說不出的詭異——堂堂移花宮主,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絕世高手,此刻居然在給人煮茶,而且煮得還挺認真。
李長生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嚥下去,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這日子,是不是過得有點太舒服了?
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像是三隻看不見的手,把他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秘籍從天上掉,美人在山上滾,繡球從樓頂砸,婚書從風中飄,他甚麼都沒幹,就成了武林中人人羨慕、江湖上個個嫉妒的“躺贏之王”。
但今天,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須彌空間裡的那些寶貝,最近安靜得過分;因果律核心的跳動,也比平時微弱了許多;就連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絕對防禦,似乎也變得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老貓,連尾巴都懶得搖。
“蓉兒,”李長生忽然開口,“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太平靜了?”
黃蓉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太平靜了?你是指沒掉秘籍,沒掉美人,沒掉繡球,還是沒掉婚書?”
李長生被噎了一下。這話說得,好像他每天都在盼著天上掉東西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好像還真是。
“我就是覺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這運氣,是不是也有休假的時候?”
黃蓉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運氣休假?李長生,你當你那三大法則是甚麼?打工的丫鬟,還得輪休?”
“也有可能。”李長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萬物皆有靈,法則嘛,說不定也有脾氣。忙了八百多章,歇一天也正常。”
黃蓉笑著搖了搖頭,將挑好的蓮子芯放進一個小瓷碗裡,站起身:“行,那你繼續歇著。我去給你燉碗蓮子羹,等你那三大法則休完假回來,說不定又能給你調點新鮮玩意兒。”
她轉身往廚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眨眨眼:“對了,昨晚後院那棵桃樹開了滿樹花,你要是閒得無聊,可以去看看。說不定能撿到個從樹上掉下來的仙女。”
李長生:“……”
這丫頭,越來越會開玩笑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噼裡啪啦響了一串,像是放了串小鞭炮。然後,他慢悠悠地踱向後院。
後院的桃花開得確實好。
一樹粉白,密密匝匝,像是被人潑了一桶胭脂水。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飄落,鋪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雲上。
李長生在桃樹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滿樹繁花,心裡頭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閉上眼,凝神感應意識深處的因果律核心。
那顆核心,平時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節奏穩定而有力。可今天,它的跳動確實比平時弱了一些,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制住了,又像是在醞釀著甚麼更大的波動。
他正疑惑間,忽然,一陣風從東南方向吹來。
那風不疾不徐,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對,這個時節不該有桂花香。那香氣清冽而幽遠,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就在鼻子底下。
緊接著,須彌空間猛然一震!
李長生瞳孔微縮,二話不說,直接將空間裡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秘籍、兵器、丹藥、金銀珠寶、奇珍異玩,嘩啦啦堆了滿地,跟開了個雜貨鋪似的。
黃蓉端著蓮子羹從廚房出來,差點被絆倒:“李長生!你又在幹甚麼!”
“別鬧。”李長生擺了擺手,目光死死盯著那堆東西。
三大法則同時活躍,必有大事發生。
果然,下一秒,那陣風忽然變得猛烈起來。滿樹桃花被吹得漫天飛舞,紅粉白三色交織,如同一場絢爛的花雨。花雨中,一本書從東南方向飛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長生腳邊。
那是一本古籍,封面泛黃,邊角磨損,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暗金色的符號,像是一把鎖,又像是一扇門。
李長生彎腰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他不認識,但因果律核心卻猛然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好東西,收下。
他隨手將古籍塞進袖子裡,還沒站穩,那陣風又變了方向,從西邊吹來,帶著一股清冽的松香,吹得滿院落葉沙沙作響。
風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遠處飄來。
李長生眯起眼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沒辦法,按照這該死的運氣規律,從天上掉下來的,多半不是甚麼正常的物件。
但這一次,那道白影沒有直接砸下來。它在院子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降落在老槐樹的樹梢上,如同一片輕盈的白雲,無聲無息。
李長生仰頭望去,看清了那道身影——一個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如霜,眉目如畫,長髮如墨,腰間懸著一柄白玉短劍,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她站在樹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長生,眼神中帶著一絲打量,一絲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李長生愣了片刻,然後非常自然地開口:“你是誰?”
白衣女子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滿地秘籍、金銀珠寶,又掃過剛從廚房走出來的黃蓉,最後落在涼亭里正在煮茶的邀月身上。
邀月也抬起頭,與那白衣女子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長生感覺有甚麼東西在兩人之間碰撞了一下,無聲無息,卻讓他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有意思。”邀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沒想到,在這小小的狀元府,還能見到故人之後。”
白衣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縮,聲音清冷如冰:“移花宮主邀月,果然名不虛傳。我師父說過,這世上能讓她忌憚的人不多,您算一個。”
邀月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李長生站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一臉茫然:“等等,故人之後?師父?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白衣女子終於將目光轉向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你就是李長生?”
“是。”李長生點了點頭,“你認識我?”
“不認識。”白衣女子的回答乾脆利落,“但江湖上都在傳你的名字。殿試上打呼嚕成狀元,武林第一福星,天下第一莫名其妙撿老婆的懶蟲。”
李長生嘴角抽了抽:“這外號誰起的?”
“不知道。”白衣女子依舊面無表情,“但傳得很廣。”
黃蓉在一旁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懶蟲這個外號倒是貼切,你看看你這副樣子,頭髮都沒梳,衣服皺巴巴的,鞋還穿反了一隻。”
李長生低頭一看,果然,左腳鞋穿在右腳上。他默默地蹲下身,換了回來。
白衣女子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只是一閃而過,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我叫柳寒霜。”她終於報上了名字,“天霜宮弟子。奉師父之命,來給狀元爺送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李長生問。
柳寒霜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輕輕一拋,那畫軸便穩穩地落在李長生手中。李長生展開一看,畫上是一株梅花,枝幹虯曲,花瓣如血,孤零零地開在懸崖之上。畫的左下角,題著一行小字:
“霜雪千年,終待一人。”
李長生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甚麼意思?”
“師父說,你看了就明白了。”柳寒霜的聲音依舊清冷。
“我不明白。”李長生非常誠實。
柳寒霜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樹梢上飄然落下,落在李長生面前。她比李長生矮了半個頭,仰起臉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師父還說,”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她等了七十年,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解開‘霜雪劫’的人。”
“霜雪劫?”
“天霜宮的詛咒。”柳寒霜的聲音微微一頓,“每一代天霜宮主,都活不過四十歲。師父今年三十九,還有不到一年。”
李長生愣住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黃蓉收起了笑容,邀月放下了茶杯,連遠處老槐樹下打坐的小龍女都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長生身上。
“等等,”李長生嚥了口唾沫,“你們該不會以為,我能解開那個甚麼霜雪劫吧?”
柳寒霜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不,不是期待,更像是絕望深處的一絲微光。
“三大法則。”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師父說,這世上能解開‘霜雪劫’的,只有你這三樣東西。”
李長生的腦子飛速轉動。須彌空間可以收納萬物,因果律可以改寫命運,絕對防禦可以抵禦一切攻擊。這三樣東西,確實能解決很多常人無法解決的問題。但解開詛咒這種事……他從來沒幹過啊。
“你師父叫甚麼名字?”他問。
柳寒霜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吐出兩個字:
“柳如煙。”
這個名字一出,邀月的茶杯微微一顫,濺出幾滴茶水。
“柳如煙……”邀月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個號稱‘霜雪仙子’的柳如煙?”
“是。”柳寒霜點了點頭,“師父年輕時,曾與您有過一面之緣。”
邀月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年她才十六歲,已是天霜宮最年輕的宮主繼承人。我曾說,此女若不死,必成一代宗師。沒想到……”
她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李長生看著手裡的梅花圖,看著那行“霜雪千年,終待一人”的小字,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七十年的等待。一個活不過四十歲的詛咒。一個從未謀面、卻將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陌生女子。
“柳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你師父現在在哪?”
柳寒霜的眸子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復了清冷:“天霜宮,天山絕頂。”
“遠嗎?”
“很遠。”
“那就明天出發。”李長生將梅花圖收進須彌空間,拍了拍手,“今天太晚了,我得先睡一覺,明天精神好了再上路。”
柳寒霜:“……”
黃蓉:“……”
邀月:“……”
遠處,小龍女輕輕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睛。
黃蓉最先反應過來,笑罵了一聲:“李長生,你這懶蟲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李長生一本正經地說,“三大法則裡,絕對防禦護的是我的命,因果律管的是我的運,須彌空間裝的是我的財。至於懶——”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那是我自己的事,老天爺都管不著。”
黃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他,又氣又笑。
柳寒霜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依舊是轉瞬即逝,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溫度。
“那就明天。”她輕聲說。
“明天。”李長生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剛撿到的古籍,翻了翻,還是一個字都不認識。
“這破書誰寫的?”他嘟囔了一句,隨手將它扔進須彌空間。
古籍落入空間的那一刻,封面上的暗金色符號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某種封印被觸動了,又像是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但李長生沒有注意到。
他已經回到書房,躺在了太師椅上,半眯著眼睛,等著黃蓉端蓮子羹來。
窗外,桃花依舊紛飛。
柳寒霜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懶洋洋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輕輕摩挲著,嘴裡喃喃自語:
“師父,您說得對……他確實很懶。”
“但也確實……很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