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凋零之喉重歸喧囂，色彩與噪音的洪流再度奔騰，彷彿之前那凍結一切的混沌注視從未發生。但李長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依舊盤坐於破碎鏡面平臺，懷抱著那枚沉重如星的引力碎片，周身領域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混沌灰的底色愈發深邃，如同未開的鴻蒙；銀色的秩序光痕不再僅僅是脈絡，更像是貫穿這片小宇宙的法則脊柱，穩定著內在的結構；而新融入的萬千破碎法則印記，不再是簡單的點綴，而是如同星辰般，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圍繞著秩序脊柱緩緩執行，散發出各自獨特又和諧共存的輝光。
他的道基之種，在經歷了那至高存在的“審視”與“認可”（如果那能算認可的話）後，彷彿被打上了某種無形的烙印，運轉之間，少了幾分刻意，多了幾分渾然天成。對周遭混亂法則的感知與吸納效率，提升了何止數倍！
他不再滿足於被動捕捉遊離的法則碎片。道基之瞳（左眼混沌，右眼歸無，核心秩序銀芒）掃視著這片沸騰的法則之海，如同最高明的獵手，精準地鎖定那些屬性獨特、蘊含本源較為完整的“大魚”。
一團不斷扭曲、散發出“空間摺疊”意境的透明光暈被他強行拘束，以秩序之力剝離其狂暴外衣，以混沌之力容納其變幻本質，以歸無之力沉澱其核心真意，最終化作一道銀灰色的空間道紋，烙印在道基之種表面。
一縷如同活物般遊弋、蘊含著“時間加速與逆流”矛盾特性的七彩流光，被他以自身時空感悟為引，強行納入領域，經歷了一番險象環生的拉鋸戰後，化為兩道相互纏繞、一快一慢的時間細線，融入秩序光痕。
他甚至找到了一塊殘破的、散發著“因果律”波動的漆黑結晶體，試圖解析那牽動命運絲線的力量。過程極其兇險，數次險些被反噬，自身因果都出現紊亂，最終雖未能完全吸收，卻也剝離了一絲“因果擾動”的意境，讓他的秩序本源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詭秘。
海量的、屬性各異的法則本源，如同百川歸海，湧入他那彷彿無底洞般的道基之中。種子的體積並未明顯增大，但其內部結構卻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緻密，散發出的道韻也越來越厚重、恢弘。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外的一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這場瘋狂的“萬法盛宴”之中。他的氣息，如同不斷積蓄的火山，在化神後期的巔峰持續攀升，向著那道隔絕凡與仙、神與虛的壁壘，發起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衝擊！
煉虛之境，需將自身之道，與天地法則相合，初步掌控某種或多種法則本源，神魂蛻變為可遨遊太虛的“虛神”。而李長生所走的，卻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他不是要契合某一種天地法則，而是要……以自身之道，包容、統御萬法！
這無疑更難，更兇險，但一旦成功，其根基之雄厚，也將遠超同儕！
不知積蓄了多久，當又一道蘊含著“毀滅雷霆”本源的紫色電蛇被他強行煉化，融入道基之中，化作一枚跳躍的雷紋時——
“轟隆——！！！”
一聲彷彿開天闢地般的巨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體內！他的丹田，那片承載道基之種的混沌虛空，猛地向內坍縮，然後又驟然膨脹！
那枚承載了他所有道與法的道基之種，在這一刻，終於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種子表面，那無數繁複到極致的法則紋路同時亮起！混沌星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衍化大千；歸無死寂之意沉澱為最穩固的基石；秩序銀光化作貫穿始終的法則之柱！引力、鋒銳、生機、空間、時間、因果……所有被吸收融合的法則印記，都在這一刻發出了自己的“道音”，與核心的三種本源產生了完美的共鳴！
一種凌駕於單純能量層次之上的、關乎“存在本質”的昇華，在他生命的每一個角落發生！
他的神魂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變得輕靈而浩瀚，意念微動，便能清晰地“看”到自身領域內每一絲法則的流轉，甚至能隱約感應到外界萬法凋零之喉那混亂表象下，某些更加深層的、流動的“法則脈絡”！這是……虛神初成的徵兆！
他的肉身，在這股磅礴本源之力的沖刷下，進行著最後的、脫胎換骨般的重塑。肌膚之下，混沌光澤流轉，血肉之中，法則紋路隱現，每一滴血液都彷彿蘊含著一個小世界的重量與生機。
煉虛期！
水到渠成，一舉踏入！
就在他境界穩固，虛神初凝，感受著體內那磅礴無盡、彷彿能執掌一方天地法則的偉力時——
“咳……”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從他身後傳來。
李長生猛地從深層次的悟道中驚醒，豁然轉身！
只見那由破碎鏡面構成的平臺上，他佈下的防護禁制已然消散。白磑不知何時已然坐起，正單手撫胸，微微蹙著眉頭，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身旁的淨化刺劍上。
她醒了！
但她的狀態，明顯不對。
她那頭原本如同流動白焰的長髮，此刻色澤黯淡，髮梢處竟隱隱染上了一絲與此地混亂法則同源的、詭異的淡紫色。原本清澈冰冷的眼眸，此刻卻彷彿蒙上了一層迷霧，瞳孔深處，不時有破碎的、光怪陸離的景象飛速閃過——那景象，竟與外界萬法凋零之喉的某些片段極其相似！
更讓李長生心頭一沉的是，她周身那原本純淨無比的淨化氣息，此刻雖然依舊存在，卻變得……駁雜了不少。彷彿有無數種混亂的法則碎片，如同細微的塵埃，融入了她的淨化之力中，使得那聖潔的白光，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汙染”感。
“白磑？”李長生試探著呼喚，聲音因剛剛突破而帶著一絲法則的嗡鳴。
白磑抬起頭，看向李長生。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猛地銳利起來，充滿了警惕與審視，彷彿不認識他一般。但很快，那層迷霧般的景象散去，露出了她熟悉的、冰冷的底色，只是那冰冷之下，隱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混亂。
“李……長生？”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不確定，“這裡……是哪裡？我……感覺……很不對勁。”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看著那縈繞在指尖、不再純粹的淨化白光，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厭惡。“我的力量……被汙染了？”
“此地是噬界獸體內的‘萬法凋零之喉’，法則極度混亂。你昏迷太久，身體自發吸收了些許環境中的法則碎片。”李長生沉聲解釋，同時小心翼翼地將自身那新晉煉虛、圓融了許多的道基氣息散發出一絲，帶著安撫的意味靠近她，“放心，有我在。”
感受到李長生那浩瀚而奇特、卻莫名讓人心安的氣息，白磑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中的混亂並未完全消退。她用力揉了揉眉心，似乎在與腦海中那些不斷閃現的、破碎而瘋狂的畫面作鬥爭。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東西……”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世界的誕生……星辰的湮滅……文明的輝煌與廢墟……還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存在……它們……在說話……不，不是在說話……是意念……混亂的意念……”
她的描述零碎而跳躍，顯然神魂受到了此地環境的嚴重影響。
李長生心中一沉。白磑的淨化本源與此地的混亂法則天生相剋，她在此昏迷太久，神魂無疑受到了嚴重的侵蝕。若非她根基深厚，意志堅定，恐怕早已徹底瘋狂。
他必須儘快幫她穩定狀態，驅除，或者至少是壓制那些混亂的意念。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手相助之時——
白磑猛地抬起頭，那雙蒙著迷霧的眼眸驟然聚焦，死死盯住了李長生……或者說，是盯住了他體內那枚剛剛成就煉虛的道基之種！
“等等！你……你的身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預言般的腔調，“我‘看’到了……一條路……一條……由破碎星辰鋪就的……路……路的盡頭……是……一扇‘門’！”
李長生瞳孔驟縮！“門”？那位混沌存在提到的“門”？
“甚麼樣的門？”他急聲追問。
“看不清……很模糊……門上有……很多……鎖孔……”白磑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雙手抱住頭，“其中一個鎖孔……在發光……和……和你體內的……那個……‘種子’……很像……不，不完全一樣……是……是更古老的……混沌……”
她的話語愈發混亂，但資訊卻驚心動魄！
“還有……門後面……有東西……在呼喚……很多……聲音……熟悉的……陌生的……還有……那個……標記……冰冷……的……眼睛……它……也在……靠近……”
她指的是“吞星之瞳”！
“還有……還有……”白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周身的淨化白光與那些混亂的紫色光華激烈衝突，她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瘋狂，“‘鑰匙’……不止……一把……需要……所有的……‘鑰匙’……才能……開啟……”
話音未落，她猛地噴出一口帶著點點紫芒的鮮血，眼中的景象徹底破碎，整個人如同虛脫般向後倒去，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只是口中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門……鑰匙……吞噬……終結……還是……新生……”
李長生連忙上前扶住她，將精純的、蘊含著秩序安撫之力的道基之氣渡入她體內，幫她平復暴走的力量與混亂的心神。
他的臉色，卻凝重到了極點。
白磑在神魂被汙染的情況下，看到的這些支離破碎的“預兆”，資訊量太大，也太駭人！
那扇“門”，需要“鑰匙”才能開啟。而“鑰匙”似乎不止一把，其中一把，與混沌本源有關，而且似乎與他有關？那位混沌存在稱他為“鑰匙”，難道就是指這個？
“吞星之瞳”也在靠近那扇門？它也想進去？門後到底是甚麼？竟能吸引“收割者”的目光？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扇未知的“門”。而他自己，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這場圍繞著“門”的、遠超他當前層次理解的巨大旋渦之中。
他低頭看著懷中氣息漸漸平穩，但眉宇間依舊殘留著痛苦與混亂的白磑，又感受了一下自身那新晉煉虛、卻彷彿依舊渺小的力量。
變強！必須更快地變強！在白磑預兆中的一切發生之前！在那扇“門”開啟之前！
他抬起頭，目光決然地望向萬法凋零之喉那更加深邃、更加危險的區域。那裡，定然存在著能讓他更快提升的機緣，或許……也藏著關於那“門”與“鑰匙”的更多線索！
然而，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帶著狀態不穩的白磑再次深入這混沌夢魘之時——
他體內那枚剛剛穩固的煉虛道基之種，以及那枚一直沉寂的星核碎片，幾乎同時……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警示意味的……悸動！
彷彿有甚麼龐大的、沉睡於此地更深處的……東西，因為他之前的突破，以及白磑那帶有預知性質的混亂意念，而被……驚動了。
一股遠比之前“虛無之眼”更加隱晦、卻更加龐大的惡意與貪婪，如同深水下的暗流，開始在這片萬法凋零之喉中，緩緩瀰漫開來。
新的危機，已然降臨。而這危機，似乎直指他這枚新生的、蘊含著無限可能的……道基之種！
李長生將白磑護在身後，煉虛期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混沌歸無秩序領域全力張開，異色雙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沸騰而詭譎的法則亂流。
他的手中，那枚星核碎片不知何時變得滾燙，其內部那絲屬於活體星核的意念印記，正發出一種近乎……“恐懼”與“渴望”交織的波動。
一個低沉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彷彿直接源自這片凋零之喉的法則本身，在他耳邊（或許是意識中）幽幽響起：
“新生的……完美道種……”
“過來……融入……永恆的……混亂……”
“成為……吾……的一部分……”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