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小小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茫茫的雲海之中,由新任妖皇敖擎親自護送,踏上了回歸妖族血脈源流的未知旅程。
籠罩在新城上空的磅礴妖氣也隨之散去,天空恢復了原本的澄澈,但那無形的壓抑感,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如同沉重的鉛塊,更深刻地壓在了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蘇婉、玄昊等人並未立刻離去。
她們隱匿在虛空中,目光穿透層層空間,落在了新城核心區域的城主府。
府邸門前,新城城主以及幾位核心高層的身影依舊凝立,只是他們的臉色,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那不僅僅是因為一位身負特殊血脈的子民被妖族強行接走所帶來的屈辱,更是一種深層次的、關乎統治根基與未來局勢的憂慮與震怒。
玄昊暗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瞭然:“星塵被如此接走,這位城主的臉面,算是被當著全城、乃至整個源初之地人族的面,狠狠踩在了地上。”
蘇婉微微頷首,語氣凝重:“不止是他個人的顏面。此事傳開,源初之地人族的威信,也將遭受重創。”
她們都明白,此事的影響,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深遠。
首先,是新城城主權威的掃地。
在自己的主城,受《和平共處憲章》庇護的子民,竟被妖族皇者公然上門索要並帶走,而己方卻只能無奈應允,甚至還需主動提出“學習”條件來保留一絲顏面。
這對於一位致力於打造“新生”之城、樹立絕對權威的城主而言,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城內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勢力,以及對他政策不滿的反對者,必然會藉此發難。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點——人族整體信譽與執行力的破產。
“還記得玄昊道友你當初與新希望之城簽訂的《人妖兩族和平發展契約》嗎?”
蘇婉看向玄昊,語氣低沉,
“那紙契約,在更宏大的《和平共處憲章》簽訂後,其精神本應被延續和強化。然而,人族內部,先是出現了違背契約精神,暗中獵殺妖族、激化矛盾,甚至導致黑煞窟這等極端組織出現的行為。”
玄昊眼中兇光一閃,想起了泣血谷的怨念與司徒明軒的陰謀,冷哼一聲:“背信棄義,自食其果。”
“而如今,”
蘇婉繼續道,目光掃過下方那座看似恢復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城市,
“面對新的《和平共處憲章》,人族在執行層面再次出現了巨大的問題。
星塵的遭遇,就是明證——憲章承諾的‘和平共處’與‘庇護’,在一個混血孩童身上,成了一句空談!
連最基本的生存尊嚴都無法保障,反而讓她在排斥與孤立中艱難求生,最終被迫由妖族出面‘解救’。”
“這件事,會被無限放大。”
林薇介面道,她經歷過人性的陰暗,對此看得更為透徹,
“敖擎妖皇的出現,坐實了人族未能履行憲章義務。
其他種族會如何看待人族的承諾?
那些與人族結盟或保持中立的勢力,是否會重新評估與人族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
妖族內部,那些本就對和平協議心存疑慮、認為人族不可信的鷹派,必將聲勢大漲!”
孔瑤也憂心忡忡:“如此一來,人妖兩族之間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石,恐怕會產生難以彌補的裂痕。源初之地剛剛穩定下來的格局,很可能因此再度動盪。”
眾人沉默。
她們彷彿已經看到,隨著星塵被接走的訊息如同野火般傳遍大陸,隨之而來的,將是一場席捲人族高層、甚至波及整個源初之地政治生態的猛烈風暴。
果然,就在蘇婉等人準備悄然離開之際,她們感知到城主府內,氣氛陡然變得肅殺起來。
新城城主那儒雅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寒霜。
他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身後幾位臉色同樣難看的高層,以及聞訊趕來、噤若寒蟬的各部門主管。
“查!”
城主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卻蘊含著化神後期修士的恐怖威壓,
“給本城主徹查!
星塵身份之事,為何會洩露到十萬大山?
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煽動城內對星塵的排斥?
育幼堂內外,所有相關人員,凡有失職、懈怠、或心懷叵測者,無論身份背景,一律嚴懲不貸!”
他這是要清理!
要以雷霆手段,整頓內部,揪出那些導致今日之辱的蛀蟲與蠢貨,更要藉此機會,重塑權威,向外界展示新城、乃至人族官方維護憲章、整肅紀律的決心!
“城主……”
一位老者面露難色,“此事牽連甚廣,若深究下去,恐怕……”
“恐怕甚麼?!”
城主猛地打斷他,眼中厲色更盛,
“恐怕會動搖某些人的利益?
還是怕掀開某些見不得光的舊賬?!
如今我人族顏面盡失,信譽受損,若再不刮骨療毒,清理門戶,難道要等著敖擎下次帶著十萬妖兵,來我新城‘做客’嗎?!!”
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聲浪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也讓所有人心頭巨震。
眾人皆知,城主這次是動了真怒,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外部壓力。
若不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進行內部清理,人族在源初之地的領導地位和信譽將一落千丈。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達。
城衛軍開始調動,監察司的修士手持令符,面色冷峻地奔赴各處。
一時間,新城之內,風聲鶴唳,一股肅殺的氛圍取代了之前的喧囂與惶恐。
許多曾經對星塵流露出明顯惡意、或是在其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官員、家族乃至普通修士,都開始惶惶不可終日。
這不僅僅是一場針對“星塵事件”的清算,更是一次人族內部,對是否真正貫徹執行《和平共處憲章》、能否維持表面和平局面的路線之爭與勢力洗牌。
蘇婉等人看著下方那座瞬間進入“戒嚴”與“清理”狀態的城市,心中明瞭。
“這位城主,倒也是個果決之人。”
玄昊評價道,語氣中聽不出褒貶,“只是,這般雷霆手段,能否挽回頹勢,猶未可知。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
“終究是亡羊補牢。”
蘇婉輕輕搖頭,“而且,這種內部的激烈震盪,本身也會消耗人族大量的精力。在自由聯邦即將叩開鴻蒙大門的關鍵時刻,這絕非好事。”
她們知道,源初之地的人族,正面臨內憂外患的雙重考驗。
星塵的離去,如同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將內部長期存在的矛盾與執行不力暴露無遺。
而外部,妖族的壓力、其他種族的觀望、以及鴻蒙將至的未知,都如同懸頂之劍。
“我們該走了。”
蘇婉收回目光,“人族的內部事務,非我等所能干涉。我們的目標,始終是星塵,是第九侍的最終歸位。”
玄昊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正在經歷陣痛的城市,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曾是這片土地的妖皇,雖已歸屬永恆,但見此情景,心中亦難免有些許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