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在育幼堂的庇護下,如同石縫中頑強生長的小草,一天天長大。她褪去了嬰兒的懵懂,顯露出女童的靈秀。
那雙繼承自父親的眼眸,清澈得如同蘊含了星辰碎屑,偶爾在情緒激動或睡夢中,會無意識地引動周遭微弱的星光之力,形成點點螢火般的光暈。
她那源自母親的良好根骨,也讓她比同齡孩子更加聰慧、敏捷。
蘇婉等人依舊隱匿在側,如同無聲的守護者。
看著星塵學會了奔跑,聽著她用清脆的童音背誦簡單的修煉口訣,感受著她那純淨靈魂中,屬於人族的靈韻與妖族的星輝日漸和諧地交融。
甚至能隱約感知到,那時之種的共鳴,隨著星塵的成長,也在緩慢而堅定地增強,彷彿一顆等待破土的種子,渴望著陽光與雨露。
然而,平靜的湖面下,往往潛藏著暗流。
星塵那無法完全掩蓋的混血特質,如同紙包不住的火,終究還是引來了麻煩。
這一日,新城上空陽光明媚,育幼堂的孩子們正在庭院中嬉戲。
星塵因為成功地用微弱星光凝聚出了一隻閃爍的蝴蝶,引得幾個玩伴發出驚歎的歡呼。
她自己也笑得格外開心,眼眸中的星辰光點比平日更加明亮。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而充滿惡意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刺破了這溫馨的氛圍:
“妖孽!她是妖孽!她身上有妖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華貴、面容刻薄的中年婦人,正指著星塵,臉上充滿了驚恐與嫌惡,聲音大得足以讓半個街區聽見。
她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衣著不俗、眼神閃爍的隨從。
這婦人是新城一個不大不小的家族主母,其家族在憲章簽訂前的衝突中曾有重要成員隕落於妖族之手,對妖族恨之入骨。
她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星塵的些許異常,今日特意前來“印證”,此刻終於抓到了“證據”。
“胡說!星塵才不是妖孽!”
負責照料孩子們的嬤嬤立刻上前,試圖維護。
“不是妖孽?那她眼睛裡的光怎麼解釋?那操控星光的力量又怎麼解釋?”
婦人咄咄逼人,聲音愈發尖利,“我們新城,是人族的新城!是告別過去、重新開始的地方!怎麼能容許一個人妖混血的雜種在這裡,玷汙我們的土地,威脅我們的孩子?!”
“人妖混血”這四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在圍攏過來的人群中炸開了鍋!
驚愕、恐懼、厭惡、好奇、還有深植於部分人心底、從未真正散去的仇恨與偏見,如同被點燃的野火,迅速蔓延開來。
“混血?她真的是混血?”
“怪不得總覺得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妖族卑劣,他們的血脈也是骯髒的!”
“讓她滾出新城!”
“對!滾出去!不能讓她留在這裡!”
各種充滿惡意的議論和斥責如同冰雹般砸向尚且年幼的星塵。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雙星辰般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恐懼與無措。
她不明白,為甚麼剛剛還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們此刻用害怕的眼神看著她?
為甚麼那些平日裡和藹的叔叔阿姨們此刻變得如此猙獰?
她下意識地後退,想要躲到嬤嬤身後,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我不是……我不是妖孽……”
她小聲地、帶著哭腔辯解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淹沒在喧囂中。
隱匿在附近的蘇婉、玄昊等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孔瑤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被世界惡意包圍的自己;
就連玄昊,那暗金色的豎瞳中也瞬間燃起了冰冷的怒火,周身空間都因他的情緒波動而微微扭曲。
“意料之中”蘇婉的聲音卻異常冷靜,只是那緊握的雙拳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混血的身份,在這個時代,終究是原罪,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在她如此年幼的時候被揭開。”
她看向玄昊:“我們不能直接插手,否則只會坐實她‘與妖族勾結’的罪名,讓事情更糟。但也不能任由事態惡化。”
玄昊點了點頭,強壓下出手的衝動。
他明白,在新城這人族腹地,他這位妖皇一旦現身,無論緣由,都必將引發難以想象的動盪,反而會將星塵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就在這時,新城官方的修士終於聞訊趕來。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肅穆的元嬰期執事。他先是驅散了過於激動的人群,然後目光復雜地看向被嬤嬤護在身後、瑟瑟發抖的星塵。
“此事,城主府已有備案。”
執事的聲音帶著官方的威嚴,試圖控制局面,
“此女嬰乃和平之後所生,受《和平共處憲章》庇護。爾等不得聚眾鬧事,更不得無故傷害幼童!”
“庇護?憲章庇護的是安分守己的妖族,不是這種不人不妖的怪物!”
那刻薄婦人依舊不依不饒,
“誰知道她長大了會不會成為禍害?
誰知道她會不會引來妖族的麻煩?
執事大人,為了新城的安寧,必須將她送走!
或者……徹底處理掉!”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放肆!”
執事厲聲喝道,“如何處置,自有城主府定奪!豈容你在此妄加評議,煽動民心?!”
官方的介入暫時壓制住了場面,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排斥、恐懼與不安的情緒,卻如同瘟疫般紮根下來。
星塵被嬤嬤匆匆帶回了室內,但外面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竊竊私語的議論,卻如同無形的枷鎖,開始纏繞上她幼小的心靈。
從這一天起,星塵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她在育幼堂中變得孤僻,不再輕易與別的孩子玩耍,總是獨自一人待在角落,抱著膝蓋,望著窗外。
她那雙星辰般的眼眸中,少了往日的靈動,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寂與敏感。
她開始隱約明白,自己與別人“不同”,而這種“不同”,帶來的不是驚喜,而是恐懼與排斥。
蘇婉等人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她們能清晰地感受到星塵靈魂中那日益增長的迷茫、委屈與孤獨。
那枚時之種的共鳴,也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跳動中帶著一絲苦澀。
“這樣下去不行。”
孔瑤憂心忡忡,“她還這麼小,長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心靈會扭曲的。”
“官方雖然出面,但恐怕也難以完全壓制住底下的暗流。”林薇判斷道,“肯定還有人不死心,想要對星塵不利。”
玄昊沉默片刻,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決斷:“明面的守護由官方去做。暗地裡的魑魅魍魎……就由我們來清掃。”
蘇婉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在星塵真正成長起來,能夠明辨是非、做出自己的抉擇之前,我們必須為她撐起一片相對安全的天空,讓她至少……能有一個不那麼痛苦的童年。”
接下來的日子裡,新城看似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暗地裡,幾股試圖探究星塵底細、甚至謀劃著“清除”這個“潛在威脅”的勢力,卻接二連三地遭遇了各種“意外”。
或是關鍵情報莫名丟失,或是派出的探子無聲無息地消失,或是某些煽風點火者第二天就因各種原因被官方調查……
所有的黑手,在尚未觸及星塵之前,便被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悄然扼斷。
這一切,自然是玄昊與蘇婉等人暗中出手的結果。
星塵並不知道這些暗地裡的波濤洶湧。
她依舊敏感而孤獨地成長著,但在育幼堂嬤嬤們小心翼翼的呵護下,在新城官方明面上的保護下,以及在那些她從未知曉的、來自陰影中的守護下,她終究是磕磕絆絆地,在這充滿偏見與惡意的環境中,艱難地活了下來。
她的眼神,在沉寂中,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於孩童的堅韌。
那是流淌在她血脈中,來自父母雙方的、不屈的意志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