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壁壘內，那因王者誕生而沸騰的死亡能量漸漸平復，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無數亡靈子民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態，魂火中的狂熱未曾稍減，它們靜靜地等待著它們新生的、化為人形的君主發出第一條諭令。
幽啟靈屹立於指揮塔之巔，暗金色的眼眸緩緩掃過他的國度。他心中那自微末之時便深植的、對星空的渴望，卻並未因此滿足，反而變得更加灼熱。
他緩緩抬起手，感受著指尖流淌的、足以輕易撕碎之前那個自己的磅礴力量。
然後，他嘗試著，將這份力量，將他新生的、更為強大的王者意志，混合著那份不變的渴望，向著那冥冥之中、至高無上的存在，發出了溝通的請求。
這一次，不再是卑微的祈求，而是帶著一絲平等意味的、強者之間的請教。
“神尊。”
他的意念穿透了空間的阻隔，沿著那信仰與因果的連線，抵達了永恆界域。
幾乎是瞬間，一道浩瀚、平靜、卻彷彿蘊含著無盡時空的意志，便溫和地回應了他。
“幽啟靈，汝已踏出這一步，甚好。”
程墨的聲音直接在幽啟靈的心湖中響起，帶著一絲嘉許，卻依舊深不可測，讓剛剛突破、自覺已然踏上巔峰的幽啟靈，瞬間又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彷彿他躍升的這座高山，在神尊眼中，不過是一座稍大些的土丘。
“全賴神尊賜下法典與指引之恩。”幽啟靈恭敬地回應，壓下心中的那一絲自滿，語氣重新變得謙卑，“啟靈雖僥倖突破，得此身力量，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被周天星斗大陣籠罩的、永恆昏黃的天空，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與……不甘。
“然仰望星空，那禁錮一切之巨網，依舊浩瀚無垠，堅不可摧。啟靈縱有此力，感知雖較以往清晰萬倍，卻依舊如蜉蝣望天，深感其無邊偉岸，難以撼動分毫。彷彿……彷彿此界之極限，便止步於此矣。心中甚惑，還請神尊示下。”
這是他突破後最深刻的感受。
力量提升了，看得更清楚了，但也因此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那周天星斗大陣的恐怖與絕望。那彷彿是一道絕對的邊界，劃定了他和他的文明所能達到的頂點。
程墨的意志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言語。隨後，那恢弘而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並非直接回答關於星空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幽啟靈，汝觀一螻蟻，與汝相比，力量如何？”
幽啟靈一愣，雖不解其意，仍老實回答：“微末如塵，彈指可滅。”
“然，若此螻蟻，窮盡一生，鑽研滴水穿石之妙，領悟借力打力之巧，可能撼動比其自身重千倍之米粒？”
“這……若機緣巧合，或有可能。”幽啟靈似乎摸到了一點邊。
“若此螻蟻，所悟非是巧力，而是‘道’呢？”程墨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譬如，它於方寸之間，窺得引力之妙，洞悉槓桿之理。此理，可因其力微而謂其謬乎？可因其身小而謂其道淺乎？”
幽啟靈眼中暗金色的魂火猛地一跳！
程墨繼續道：“此界之極限，限制的，是爾等所能駕馭的‘力量’之多寡，是魂火之熾烈，是身軀之強弱。如同一個容器，只能容納那般多的水。”
“然，‘道’之深淺，‘路’之遠近，卻非容器所能限制！”
他的聲音變得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幽啟靈的靈魂深處：“實力有上限，而道途無涯！”
“汝此刻感覺力量難以寸進，便以為前路已斷？謬矣！”
“汝當將目光，從‘積累多少水’，轉向‘如何拓寬河道，加深河床，明晰水流之方向’！”
“參悟死亡之真諦，鑽研法則之變化，完善汝之《死靈法典》，將汝對力量的理解、運用，推升至更高的層次！”
“待汝對‘死亡’、對‘秩序’、對‘存在’之‘道’的理解，深刻到一定程度，眼前這所謂的力量極限，不過是一層薄紙！”
“屆時，實力，不過是時間堆積便可水到渠成之物。如同河道既深且廣，何愁無水來填？”
幽啟靈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心中因星空壁壘而產生的滯澀與絕望瞬間煙消雲散！
是啊！他一直糾結於如何裝滿這個“容器”，卻忘了可以去改進甚至重塑這個“容器”本身！
神尊賜下的《死靈法典》就是最好的工具和指引！
裡面蘊含的無數知識、戰技、乃至那二十四字立國基石代表的秩序之道，每深入理解一分，他的“道”便拓寬一分！
這與當前能調動多少力量，並無絕對矛盾！
“謝神尊點撥！啟靈愚鈍，險些誤入歧途！”幽啟靈心悅誠服，再次感受到了與神尊之間那無法逾越的見識差距。
“善。”程墨的意志傳來一絲滿意的波動，“既然汝已明悟，眼下便有一事，可助汝錘鍊此道。”
“請神尊示下！”幽啟靈精神一振。
“吾觀此界氣機流轉，感應到北方極冰之地，近期將有不屬於生死任何一方之奇異機緣出世。其性至寒至寂，卻內蘊一絲悖論之‘恆溫’，於汝參悟死亡之沉寂與存在之穩固，或有奇效。”
極冰之地？奇異機緣？至寒至寂，內蘊恆溫？
幽啟靈立刻記起聯合指揮部提供的地圖中，確實標註著大陸最北方有一片終年被可怕寒流與永恆冰蓋籠罩的絕地，那裡環境極端惡劣，連地穴族都不願輕易涉足。
“然，此機緣恐亦會引來此界其他強者覬覦。”程墨補充道，“汝可將其視作一次歷練。能否奪得，能否悟透，皆看汝自身造化。切記，目的非僅是爭奪外物，更在於印證汝之道，於爭鬥與感悟中，拓寬汝之‘河道’。”
“啟靈明白！”幽啟靈眼中魂火灼灼，充滿了躍躍欲試的鬥志。剛剛突破的力量正需要一場實戰來鞏固和檢驗，而參悟新機緣更是極具誘惑！這無疑是當前最適合他的道路！
“去吧。”程墨的意志緩緩消退，“讓此界生靈，見識一下死靈君主之道。”
溝通結束。
幽啟靈緩緩睜開眼，暗金色的眼眸中再無迷茫與無奈，只剩下無比的堅定與銳利。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間出現在往生壁壘上空，王者威壓再次籠罩四方。
“幽靈曦！骨靈礌！”
“臣在！”兩位重臣立刻應聲。
“朕將暫離壁壘，前往北方極冰之地探尋一樁機緣。在此期間，壁壘由幽靈曦暫代統轄，骨靈礌輔之，嚴守城池，按計劃發展，無朕命令，不得擅自出擊。”
“陛下，您剛突破，是否需要……”幽靈曦有些擔憂。
“無妨。”幽啟靈自信地打斷她，“正好藉此機會，試一試朕此刻的斤兩，也讓某些不安分的鄰居，安分一些。”
他目光掃過遠方虛空，彷彿能看到那些依舊在暗中窺探的生者視線。
他突破的動靜太大，必然引來無數猜忌和恐懼，他此次離開，既是尋機緣，也是一種無聲的震懾——他幽啟靈，已然擁有隨意離開巢穴、獨自縱橫天下的資本！
“謹遵陛下旨意！”見幽啟靈心意已決，二人不再多言。
幽啟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身形一動，並未使用任何花哨的飛行術法，只是簡單地一步邁出。
下一刻，他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身影已然出現在數里之外的天際！
再一步，便化作一個微不可查的小黑點，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向著北方疾馳而去！速度之快，遠超任何已知的生者飛行手段！
那冰冷而強大的死亡君主氣息毫不掩飾地橫貫長空，如同在向整個世界宣告他的存在與行動！
“他……他離開了！”
“方向是……北方？極冰之地？！”
“他想幹甚麼？！”
“好快的速度！好可怕的氣息！”
那些遠遠監視著往生壁壘的生者偵察單位，立刻將這一震撼性的訊息傳回了聯合指揮部，再次引發了一場巨大的混亂和猜測！
而地底深處，磐石大帝也感知到了幽啟靈的離開，它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敢輕舉妄動。
那位亡靈君主雖然離開，但那座死亡之城依舊固若金湯，更何況，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離開引蛇出洞？
一時間，因幽啟靈突破而陷入沉寂的信仰小千世界，又因他的突然北上，而暗流洶湧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遙遠的、冰冷的、即將迎來一位死亡君主降臨的極冰之地。
那裡，究竟有甚麼在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