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收斂起所有羽化後的些微驕矜，將謹慎刻入每一寸飛行軌跡，將隱匿化為本能。
這片森林太過宏大，氣息太過混雜，任何一絲不必要的能量波動或魯莽的行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他並未深入森林腹地，而是沿著“邊緣”地帶——即那些撐天巨木的根系與較低矮的巨大蕨類、菌菇形成的交錯地帶——活動。
這裡光線相對晦暗，結構複雜，便於隱藏，同樣生活著大量依靠腐殖質、低矮植物能量為生的蟲豸，是理想的初級獵場。
觀察，鎖定，雷霆一擊，遠遁千里。
暗星巡天蝶的天賦被他發揮到極致。
他不再僅僅依靠複眼視覺，而是將能量核心的感知力與翅膀對空間波動的敏感度結合，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偵察網。
他能“聽”到葉片背面蚜蟲吮吸汁液的微弱震動，能“看”到能量在植物脈絡中流動的軌跡，能“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其他掠食者經過時散逸的冰冷氣息。
他的獵物清單擴大了。
除了露晶蟲、葉蟎，他開始成功捕食那些反應稍慢的小型跳蟲、躲在菌蓋下的胖碩蠹蟲、甚至偶爾能抓到一兩隻疏於防範的幼年期蟋蟀。每一次成功的狩獵，都帶來能量的補充和一絲微弱的成長。
然而，很快，程墨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
吞噬這些蟲豸所帶來的能量收益和成長幅度，正在明顯降低。
最初，捕食一隻露晶蟲還能讓他感受到能量核心明顯的充實感，甲殼的光澤會亮上一分。但現在，即便吞噬三四隻同樣大小的露晶蟲，那種成長的滿足感也變得微乎其微，更像是為了維持基本消耗。彷彿他的身體對這類低階、同質化的能量已經產生了耐受力，或者說，他的生命層次已經超出了這些底層獵物所能提供的進化推動力。
他需要更高品質的“燃料”。
一次，他冒險襲擊了一隻正在啃食毒蘑菇、因而動作有些癲狂遲緩的斑斕毛蟲。這隻毛蟲體型不小，體內能量駁雜卻也算充沛。程墨費了些力氣，利用空間扭曲干擾了它的感知，最終用喙管將其吸食殆盡。
能量是補充了不少，足以支撐他高強度活動很久。但……成長感幾乎為零。就像是吃了一頓能填飽肚子卻缺乏關鍵營養的垃圾食品。
他的體型沒有變化，甲殼的硬度、力量的增長微乎其微，能量核心的旋轉速度甚至都沒有因為這次進食而加快半分。
為甚麼？
程墨懸浮在一朵巨大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紫色喇叭花陰影裡，暗金色的複眼冰冷地閃爍著，進行著高速的分析。
基因鎖？生命形態限制？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他現在是蝴蝶，是完成了完全變態昆蟲的成蟲形態。他的生命藍圖已經固定，潛力的挖掘和進一步的進化，或許需要同源或者更高階的能量刺激。
毛毛蟲是幼蟲，是未完全變態的生物，其生命本源能量與成蟲形態的蝴蝶存在本質差異，無法提供最關鍵的那種促進“蝶類”昇華的特質。
他需要吞噬……其他的蝴蝶？
或者至少是其他飛行類的、完成了蛻變的昆蟲？
這個推論讓程墨的心微微一沉。
他開始有意識地搜尋森林中其他蝶類或蛾類，甚至是蜻蜓、蜂類的身影。
然而，困難遠超想象。
這片森林的空域，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和“擁擠”。那些在光柱中若隱若現的龐大飛行生物，他根本不敢靠近。而更多的時候，他看到的只是一閃而逝的影子，速度極快，根本無法追蹤。
偶爾，他能遠遠瞥見一兩隻翅膀顏色豔麗無比的大型鳳蝶，在極高的樹冠層花朵間穿梭，其優雅的姿態和磅礴的生命能量讓程墨垂涎，但那高度和對方明顯不弱的氣息，讓他只能望而卻步。
他也見過通體灰撲撲、完美偽裝成樹皮的巨型夜蛾在黃昏時分活動，但其警覺性極高，稍有風吹草動便瞬間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他甚至遭遇過一次極其危險的經歷，在試圖靠近一叢散發著奇異芳香、吸引了不少飛行昆蟲的誘捕花，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撿漏。
卻差點被花叢中一隻偽裝成枯葉、速度卻快如鬼魅的螳螂的鐮刀臂斬成兩段！那螳螂的複眼冰冷無情，身上閃爍的能量光澤遠超之前的隧道隱蛛！
程墨幾乎是耗盡了能量核心儲備，瘋狂扭曲身後空間製造障礙，才僥倖逃出生天，躲進一根腐爛的中空藤蔓裡瑟瑟發抖地休息了很久。
找不到，追不上，打不過。
這就是他尋找同類或高階飛行獵食者所面臨的殘酷現實。
時間在這片浩瀚森林裡飛速流逝。程墨能清晰地感覺到，即便成長緩慢，他的身體仍在發生著變化。
並非質的飛躍，而是量的積累。
持續的能量攝入，加上他無時無刻不在吸收著這片森林濃郁的生命能量粒子，他的體型在不知不覺中變大了。
從最初剛羽化時只有指甲蓋大小，現在已經成長到了接近半個手掌大小。暗金色的複眼結構更加複雜，能捕捉的光譜和資訊更多。膜翅上的星空紋路似乎也繁複了一絲，施展空間扭曲時，能影響的範圍稍微大了那麼一點，持續時間也長了少許。能量核心的容量和輸出功率也有了提升。
力量、速度、防禦、能量儲備，都有了全面的增長。
他現在有信心回頭再去面對那隻隧道隱蛛，即便不能穩贏，也絕不會像上次那樣狼狽逃竄。甚至面對那隻枯葉螳螂，或許也有周旋一下的資本。
然而，這種增長，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陷入停滯，體型越大，維持自身存在和活動所需的基礎能量就越多，而那些低階獵物提供的能量相對於他現在的需求，越發顯得杯水車薪。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快要被填滿的水桶，但桶壁正在不斷加高，而注入的水流卻還是那麼細小，甚至還在減弱。
他陷入了瓶頸。
一個缺乏關鍵催化劑、無法突破的生命形態瓶頸。
繼續留在這片邊緣地帶，意義已經不大了，捕獵效率低下，成長近乎停滯，還要時刻提防可能出現的、他目前無法應對的真正強敵。
這裡的資源，已經無法滿足他下一步成長的需求。
他必須離開，不是離開這片浩瀚森林，而是離開這片相對“安全”但也“貧瘠”的邊緣區域，向著森林更深處，或者說，向著能量更濃郁、可能孕育著更多強大飛行生物的區域前進。
風險無疑呈幾何級數增加，但機遇也同樣如此。
呆在原地，只能是慢性死亡，或者在某次運氣耗盡的遭遇戰中隕落。
程墨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漫無目的地搜尋那些難以捕捉的低價值獵物。他找到一處安全的樹洞，將近期狩獵積攢的能量徹底消化吸收，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暗金色的複眼閃爍著冰冷而決絕的光芒。
他振動變得更強健有力的膜翅，飛出了藏身的樹洞，不再貼著地表飛行，而是勇敢地提升了高度。
他要穿越眼前這片由巨大蕨類和灌木構成的“丘陵地帶”，向著森林內部那些能量光柱更密集、巨木更參天、氣息更恐怖的區域進發。
飛行高度提升，視野再次開闊，但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他全力催動翅膀的空間隱匿特性，將自己化為一道幾乎透明的、扭曲光線的黑色殘影，小心翼翼地規避著那些散發著強大氣息的區域，沿著能量相對“稀薄”的路徑高速穿行。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方巨大的“地形”飛速後退。
他看到了更多奇異的景象，發光的河流，搏鬥的巨蟲，甚至看到一株巨大的捕蠅草猛地合攏，吞噬了一隻不小的大型飛蛾！
危機四伏，但也生機勃勃。
他飛了很久，感覺能量消耗了近半，正準備找個地方休息補充時，忽然，一股異常清新、馥郁、蘊含著驚人生命活效能量的氣息，隨風飄來！
這氣息……與他之前吸收的所有能量都不同！
更加高階，更加純粹，彷彿直接源自生命本源！僅僅吸入一絲，就讓他能量核心的旋轉速度都快了幾分！
程墨精神一振，立刻循著氣息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右前方不遠處，一片巨大的、如同翡翠平臺般的葉片之上，竟然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它不高，通體如玉，葉片如同碧波流淌，頂端託著三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花苞呈現一種難以形容的七彩琉璃色澤，周圍環繞著氤氳的霞光，那股誘人之極的清香，正是從花苞中散發出來的！
而更重要的是，程墨的複眼清晰地看到，那株植物周圍，空氣中濃郁的生命能量幾乎凝成了實質的淡綠色光點，如同眾星捧月般環繞著它！
天材地寶！
這個詞瞬間闖入程墨的意識。這絕對是這片森林中難得的寶貝！
其蘊含的能量品質，絕對遠超那些普通蟲豸！
若能吞噬它……或許就能打破瓶頸！
強烈的渴望瞬間攫住了程墨。
但他強行壓下衝動，複眼冰冷地掃視著那株七彩琉璃花周圍。
果然，守護者立刻進入了視野。
就在那翡翠葉片之下，一根粗壯的氣根上，靜靜地匍匐著一隻生物。
那是一隻……蝴蝶！
一隻體型比現在的程墨還要大上一圈，翅膀如同淬鍊過的藍寶石一般晶瑩剔透，邊緣鑲嵌著耀眼的金邊，形態優美華麗至極的蝴蝶！它靜靜地停在那裡，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卻如同深潭，幽深而強大，遠超程墨之前遇到的所有敵人！
它複眼緊閉，似乎在假寐，但程墨毫不懷疑，任何敢於靠近那株七彩琉璃花的生物，都會遭到它最致命的攻擊。
程墨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終於……遇到了！
一隻強大的、同源的、而且守護著至高能量源的蝴蝶！
吞噬它，奪取那株奇花！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蔓延。
但下一刻，極致的冷靜回歸。程墨清晰地評估著雙方的實力差距——對方體型遠超自己，正面衝突，勝算極低，甚至可能被反殺。
怎麼辦？
強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者……等待時機。
程墨緩緩地、極其小心地降落到遠處一片巨大的枯葉背後，徹底隱匿起自身所有氣息，暗金色的複眼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死死鎖定了那隻藍寶石蝴蝶和那株散發著誘人清香的七彩琉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