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一行人的身影,如同隕星墜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長安市雁塔區案發地點附近的一處高樓天台。
下方,警燈閃爍,警戒線早已拉起,特勤局的人員正緊張地維持秩序,疏散著好奇的人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壓抑的氣氛,與不遠處古城牆的厚重滄桑形成鮮明對比。
張明遠迅速上前,與現場一位身著特勤制服、氣息幹練的中年人低聲交流了幾句。中年人敬畏地看了一眼程墨等人所在的方向,立刻示意手下讓開一條通道。
案發地點位於一處老舊小區外的綠化帶邊緣。幾株冬青樹和低矮的灌木構成了天然的屏障。
現場被保護得很好,除了幾名穿著防護服、戴著特殊目鏡的痕檢人員在做最後的掃描,再無他人。
程墨的目光掃過地面。沒有腳印拖拽痕跡,沒有能量殘留的焦痕或冰霜,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塵埃擾動都顯得異常“乾淨”。
綠化帶中的草木生機勃勃,在句芒的感知中,它們傳遞出的只有平靜和夜晚的安眠氣息,沒有任何被暴力驚擾或能量侵蝕的“恐懼”殘留。這“乾淨”得詭異,完美符合了之前電話中的描述。
受害者是一名年輕的女子,臉色蒼白如紙,即使在昏迷中也緊蹙著眉頭,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顯示出巨大的精神痛苦。
正如電話中所說,她的頭髮被梳理得異常整齊,一絲碎髮都看不見,臉上確實化了淡妝,粉底、眼影、腮紅、口紅,一應俱全,手法甚至稱得上“精緻”。
身上的職業套裝也被整理得一絲不苟,連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都扣得嚴嚴實實。這種近乎病態的“體面”,與受害者遭受的暴行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強烈反差。
“怎麼樣”句芒走上前,蹲下身,語氣帶著關切。她指尖縈繞著充滿生機的綠芒,隨時準備補充治療。
醫生秀眉緊蹙,眼中帶著一絲凝重和困惑:“受害者身體上的創傷主要是迷藥殘留和……侵犯造成,並不嚴重,在我的力量下正在快速恢復。精神層面的創傷比較深,被恐懼和巨大的羞辱感淹沒,記憶非常混亂、模糊,像是被強行打碎又胡亂拼湊。我嘗試穩定她的精神,梳理記憶碎片,但……”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非常奇怪。她的精神創傷中,除了迷藥本身的致幻效果外,我感受不到任何‘超凡力量’直接干預的痕跡。沒有精神操控的烙印,沒有記憶修改的扭曲力量殘留。就像……就像完全是依靠物理手段和心理上的極致壓迫造成的。這不符合常理。”
“哦?”燭龍抱著胳膊,赤瞳中火焰跳動,帶著審視和一絲不耐煩,“沒有超凡痕跡?那這些‘精心打扮’怎麼解釋?普通迷藥能讓受害者乖乖坐著被化妝?還能把衣服穿得這麼整齊?你信嗎?”她顯然覺得這結論匪夷所思。
望舒清冷的聲音響起,她身周月華流轉,似乎在接收著來自蝠族的訊息,“周邊三公里範圍沒有任何異常能量波動殘留,沒有發現符合‘精神類’或‘隱匿類’超凡者的蹤跡。空氣、土壤、植物,一切自然元素的反饋都極其‘正常’。”
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有超凡痕跡?
這幾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推斷!
“會不會是對方的能力極其特殊?或者……層次太高,超越了我們的感知?”趙鐵柱忍不住猜測道,看向程墨。
他無法相信一個普通人能做到如此“完美”的犯罪,還能避開所有超凡手段的探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程墨身側,銀眸中命運長河奔湧不息的織命,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場景,回溯著時間長河中的片段,捕捉著那無形無質的命運絲線。
她的指尖,幾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銀絲,正以一種極其玄奧的頻率輕輕震顫。
片刻後,織命眸中的命運長河緩緩平息,恢復了深邃的空靈。她轉向程墨,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確定:
“主人,諸位。命運之線清晰無比地指向了……凡人。”
“甚麼?!”燭龍第一個叫出聲,赤瞳瞪大,“凡人?織命你開甚麼玩笑!一個凡人,能連續五次犯下這種案子,還做得這麼‘乾淨’?”
林玄、趙鐵柱等人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張明遠眉頭緊鎖,這個結論太過顛覆認知了。
句芒若有所思:“命運不會說謊……但,這確實令人費解。凡人如何做到這一切?”
織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燭龍等人,最後落在程墨臉上,淡然道:“命運之線顯示,施暴者,確係凡人。無超凡血脈,無覺醒跡象,無任何外力加持。他行兇的手段,是純粹的‘凡俗’之物——精心配製的化學迷藥,對受害者心理的極致摧殘與操控,以及對城市監控盲區的精準利用。至於這‘精心打扮’……”
織命的銀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不過是他扭曲心理下,一種病態的‘儀式感’和‘展示欲’。他將受害者視為自己的‘作品’,在施暴後,用這種方式來滿足其變態的控制慾和所謂的‘完美主義’。”
“荒謬!”燭龍嗤之以鼻,“我不信!凡人怎麼可能躲得過蝶族的治療感知?怎麼可能在蝠族眼皮底下不留一絲能量痕跡?織命,你的命運線是不是看錯了?或者說,對方有遮蔽你感知的寶物?”她依舊堅持是超凡者作案,而且手段詭異。
織命並未動怒,只是看著燭龍,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燭龍,你不信命運?”
“我只信我看到的,感受到的!”燭龍昂著頭。
“那好。”織命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既然你不信,我們不妨……打個賭?”
“打賭?”燭龍一愣,隨即赤瞳中燃起好勝的光芒,“賭甚麼?怎麼賭?”
織命的目光掃過燭龍、望舒、句芒,最後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程墨,緩緩道:“就賭這施暴者的身份。若我錯,他是超凡者,我輸你們一人一件頂級奇珍。”
燭龍眼睛一亮:“好!那若你贏了呢?”
織命銀眸微轉,彷彿在思考,但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狡黠卻沒能逃過程墨的感知。她看向燭龍等人,語氣淡然,卻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賭注:
“若我贏了……你們三人,便穿上主人之前使用天賦‘時空打撈’時,打撈出的那幾套……女僕裝,在永恆界域行走一日,如何?”
空氣瞬間凝固了!
燭龍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赤瞳中的火焰彷彿被凍成了冰渣!望舒清冷的月華都似乎紊亂了一下。句芒更是瞪大了美眸,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張明遠、林玄等人猛地低下頭,肩膀瘋狂抖動,拼命憋笑,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雖然沒見過那所謂的“女僕裝”,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讓燭龍這火爆霸王龍、望舒這清冷月神、句芒這溫婉生命使者穿上女僕裝……那畫面太美,簡直不敢想象!
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報復!報復列車上的偷笑!
程墨的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幾套風格各異的女僕裝,沒想到織命居然記得,還在這時候提出來當賭注!
織命看著燭龍等人精彩紛呈的臉色,銀眸深處掠過一絲快意。
列車上的窘迫,被嘲笑的“黑歷史”,總要找個機會“回報”一下的。
尤其是燭龍,笑得最大聲!
“怎……怎麼樣?敢賭嗎?”織命的聲音帶著一絲挑釁。
燭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赤瞳死死瞪著織命,彷彿要用目光把她燒穿。
她堂堂掌控幽冥的燭龍,穿女僕裝?
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她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這案子肯定是超凡者乾的!
織命肯定看錯了!
“賭就賭!”燭龍一咬牙,幾乎是吼出來的,赤瞳中火焰熊熊,“望舒!句芒!你們怎麼說?”
望舒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光在織命和燭龍之間掃過,最後輕輕頷首,惜字如金:“可。”她似乎對自己的判斷也有信心。
句芒紅著臉,看了看織命,又看了看燭龍,最後小聲囁嚅道:“我……我也賭。我相信織命姐姐不會亂說的……” 她聲音越來越小,顯然對那女僕裝賭注充滿了羞恥。
“好!”燭龍像是給自己打氣,“織命,你等著!等我們揪出那個藏頭露尾的超凡敗類,你就等著看我們……呃,不對,你就等著輸吧!”
賭約成立。
一股無形的、帶著濃濃火藥味和羞恥感的競爭氣氛,在程墨的守護英雄之間瀰漫開來。
程墨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幫傢伙……他看向織命,眼神帶著詢問:“地點?身份?”
織命指尖銀絲微動,指向不遠處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命運之線匯聚於此。七號樓,三單元,502室。姓名:陳默。職業:市第三醫院藥劑科,初級藥劑師。”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份!
“藥劑師?”張明遠眼神一凜,“難怪能弄到強效迷藥!”
“走!”程墨不再多言,當先邁步,身影如同融入人流,氣息瞬間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普通的、只是氣質過於冷峻的青年。
他沒有選擇瞬移破門,也沒有釋放化神威壓碾壓。
既然織命篤定是凡人,既然對方用的是凡俗手段,那麼,就用凡俗的方式來解決。
他要親自看看,這個讓織命不惜以女僕裝為賭注、讓燭龍等人堅信是超凡者偽裝的“凡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行人收斂了所有超凡氣息,如同普通刑警或便衣,在張明遠的引導下,走向那個老舊的小區。
燭龍氣鼓鼓地跟在後面,赤瞳死死盯著502的窗戶,彷彿要穿透牆壁找出隱藏的超凡者。望舒清冷依舊,但周身縈繞的月華似乎更冷了幾分。
句芒則顯得有些緊張,不時看向織命。織命則是一臉平靜,銀眸深處帶著一絲篤定和……看好戲的意味。
進入小區,找到七號樓三單元。樓道狹窄昏暗,瀰漫著陳舊的氣息。
沒有電梯,只有水泥樓梯。
“502……”張明遠低聲道,示意特勤人員封鎖樓下出口。
程墨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如同一個經驗老道的刑警,開始觀察。
他看向單元門口的電子門禁,很老舊,攝像頭畫素很低。他看向樓梯扶手,積著薄灰,但有幾處新鮮的摩擦痕跡。
他看向牆角,有不易察覺的、被鞋尖蹭到的極細微泥土。他甚至走到旁邊的垃圾桶旁,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丟棄的垃圾袋,裡面有一些外賣餐盒,標籤顯示是昨晚送達。
一切都指向一個生活規律、甚至有些刻板的普通人。
“沒有能量殘留,沒有空間波動,連一絲異常的精神印記都沒有。”望舒清冷的聲音在程墨意識中響起,帶著確認。
“植物反饋,此人每日早出晚歸,氣息平和,甚至……有些懦弱內向。”句芒也在意識中補充。
燭龍抱著胳膊,哼了一聲,顯然還是不信。
程墨邁步,踏上樓梯。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清晰可聞。
一步,兩步……他走得很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掃過每一級臺階,每一寸牆壁,捕捉著任何細微的痕跡。
四樓到五樓的轉角處,程墨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幾乎被灰塵覆蓋的小黑點上。
那不是汙漬,而是一個微型針孔攝像頭的鏡頭!偽裝得極好,角度正對著五樓的兩戶人家門口!
張明遠等人順著程墨的目光也發現了,臉色頓時一變!
這傢伙果然謹慎!
有反偵察意識!
程墨沒有破壞它,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張明遠立刻透過微型通訊器通知外圍技術組,嘗試反向追蹤訊號源。
終於,來到了502室門前。普通的深棕色防盜門,門把手上有些油漬。
門旁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手寫的“福”字。
程墨沒有敲門,也沒有破門。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微地搭在門鎖的位置。沒有動用任何超凡力量去破壞鎖芯,而是將一絲精純到極致、卻又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神念,如同最細的探針,滲透進去。
神念在鎖芯內部結構間流轉,瞬間洞悉了其所有構造和卡榫位置。
然後,那絲神念如同擁有生命般,開始極其精妙地撥動內部的彈子……
咔嚓。
一聲輕微到幾不可聞的機括聲響起。
程墨輕輕一推。吱呀——502室的防盜門,如同被主人用鑰匙開啟一般,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廉價空氣清新劑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特殊化學藥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個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的客廳。
地板光可鑑人,傢俱擺放如同尺子量過,連沙發上的靠枕都稜角分明。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規整的光斑。
一個穿著灰色家居服、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削、看起來有些文弱甚至怯懦的年輕男人,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條潔白的毛巾,極其認真地擦拭著一個……梳妝檯的檯面。
梳妝檯上,擺放著幾支不同色號的口紅,幾盒眼影腮紅,還有梳子、髮卡等物,井然有序。
他似乎太過專注,以至於門被推開的聲音都沒能立刻驚動他。
直到程墨一行人如同沉默的影子般踏入客廳,腳步聲終於驚動了他。
陳默猛地轉過身,當看到門口突然出現的、氣質迥異的陌生人時,他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收縮,臉上血色褪盡,手中的毛巾“啪嗒”一聲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的表情,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一種被窺破最隱秘角落的慌亂。
那眼神,是純粹的、屬於凡人的恐懼,沒有一絲一毫超凡力量的波動。
織命站在程墨身後,銀眸平靜地看著陳默,如同看著一條在命運河流中掙扎的蟲子。
她微微側頭,看向旁邊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的燭龍,以及同樣露出驚愕之色的望舒和句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