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蓮花石橋,那座巨大無朋的青銅門,便如同一面絕望的崖壁,矗立在眾人面前。
門高十丈,寬亦有七八丈,表面雕刻著猙獰扭曲的上古兇獸,一雙雙空洞的眼眶,彷彿正從千年的沉寂中凝視著闖入者,散發出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冰冷死氣。
“開門者,受天火炙烤,永世不得超生。”
門楣頂端,一行用硃砂書寫的古篆,歷經歲月,依舊鮮紅得如同剛剛滴落的血液,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扭曲而惡毒的詛咒。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剛剛才從火海與汞河中死裡逃生的那點慶幸,瞬間煙消雲散。
“天火……又是天火……”
一名親衛的聲音發顫,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剛剛才見識了林晚口中“天火”的恐怖,那是一種無形無質,卻能讓千里之地化為死域的滅世之力。
而現在,這扇門,竟將“天火”作為了對開門者的懲罰!
這根本不是考驗,這是必死的絕路!
蘇衍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快步上前,目光掃過那扇門,最終落在了門中央一個奇特的凹槽上。
那凹槽的形狀,與拜火教徒視若性命的聖火令牌,一模一樣!
“王妃,三思!”
蘇衍的聲音無比干澀,他轉向林晚,眼神中充滿了掙扎與勸阻。
“祖訓有載,此乃‘天罰之門’,一旦開啟,必有大凶!拜火教那群瘋子以為令牌是鑰匙,殊不知,那或許正是引動天罰的……祭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林晚身上。
那枚從死士頭目身上繳獲的、金光燦燦的聖火令牌,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它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散發著死亡的誘惑。
用它,或許能開門。
但代價,就是被“天火”活活燒成灰燼。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然而,林晚只是平靜地掂了掂手中的令牌,清冷的目光掃過那行血色詛咒,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玩味的弧度。
“一個很有趣的心理學陷阱。”
她淡淡開口,彷彿在評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藝術品。
“它利用了人性的兩個弱點:一是路徑依賴,人們會下意識認為鑰匙就該插進鎖孔;二是恐懼,用最恐怖的詛咒來威懾,讓人不敢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她轉頭看向蘇衍,眼神清亮。
“‘開門者’,受天火炙烤。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提示。”
“如果……我們不開門呢?”
不開門?
眾人全都愣住了,不開門,怎麼進去?
林晚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她戴上手套,緩步走到那扇巨大的青銅門前,如同一位嚴謹的學者在觀察標本。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冰冷的門縫。
“青鋒,取水來。”
青鋒立刻遞上水袋。
林晚將水順著門縫倒下,那水流並未直接落地,而是有極小的一部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附在了門軸與門框連線的細微縫隙處,久久沒有滴落。
一個幾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覺的細節。
“滲油了。”
林晚得出了結論,眸光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為了保證這扇重達萬鈞的門還能轉動,古人用了大量的動物油脂進行潤滑。千年過去,油脂已經半凝固,但它依然存在。”
她抬起頭,看向那巨大的、幾乎與門板融為一體的金屬門軸。
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匪夷所思,卻又無比大膽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型。
“世間萬物,遇熱則脹,遇冷則縮。”
“這扇門關得太久,太緊了。我們只需要……讓它自己‘瘦’一點。”
她轉過身,從一個特殊的鉛盒中,取出一個個密封的陶罐。
“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塗抹在左右兩個門軸上,快!”
親衛們開啟陶罐,裡面是白色的晶體顆粒。
硝酸銨!
一種溶解於水時,會大量吸熱,使周圍溫度驟降的強效“製冷劑”!
雖然不明白王妃要做甚麼,但出於絕對的信任,親衛們立刻行動,將混合了水的硝酸銨晶體,奮力地塗抹在巨大的青銅門軸之上。
“咔……吱嘎……”
詭異的聲音,開始從青銅門的內部響起。
那不是機括轉動的聲音,而是金屬在極速降溫下,不堪重負的呻吟!
肉眼可見的,一層白霜以門軸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原本嚴絲合縫的門與門框之間,那道幾乎不存在的縫隙,在“熱脹冷縮”這道支配萬物的物理法則之下,被硬生生地擠出了一道能夠插進指甲的、細微的空隙!
“天……天啊……”
有親衛發出了夢囈般的驚呼。
而蘇衍,在看到那道縫隙出現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縫隙,又猛地看向林晚,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頓悟。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王妃所做的一切,不是妖術,不是神力,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理”!一種創世的“法則”!
祖訓中真正的鑰匙,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物件,而是掌握這種“理”的資格!
“原來……是這樣……”
蘇衍喃喃自語,像是解開了一個困擾了祖輩千年的心結。
他猛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套用黑色鯊魚皮包裹的物件。
開啟皮套,裡面不是甚麼神兵利器,而是一排排薄如蟬翼、大小形態各異的金屬卡片和撥片!
那,竟是一套精巧到極致的墨家開鎖工具!
這才是守陵人一脈,真正從不示人的“鑰匙”!
蘇衍顫抖著手,選取了最薄的一張金屬卡片,小心翼翼地,順著那道因“寒冷”而誕生的縫隙,插了進去。
“咔噠。”
一聲輕響。
他閉上眼,手指微動,撥動了門後第一道內部插銷。
“咔噠。”
“咔噠。”
……
一連九聲清脆的機括彈動聲響起。
“轟——隆——隆——”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扇沉寂了千年的天罰之門,緩緩地、向內開啟!
而就在青銅門開啟的瞬間!
“噗——!!”
門上那個聖火令牌的凹槽處,猛地噴出了一股足有三尺長的幽藍色火焰!
火焰落地,瞬間將門前那片堅硬的青石地面,燒灼得一片焦黑,滋滋作響,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所有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可以想象,如果剛才有人愚蠢地拿著令牌去開門,在把令牌插-入凹槽的那一刻,就會被這股恐怖的火焰,當場吞噬,化為一具焦炭!
死裡逃生的後怕,與對王妃神機妙算的敬畏,讓所有人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跪下。
林晚卻連看都未看那片焦黑的地面一眼。
她的目光,早已穿過洞開的大門,望向了門後的世界。
那是一個無比宏偉的巨大穹頂空間,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石,如同一片浩瀚的地下星海,瑰麗而神秘。
空間的正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圓形巨井。
井口,被一個巨大的、完整的水晶棺槨,嚴絲合縫地覆蓋著,彷彿在封印著甚麼。
而在那巨井的最深處。
一團幽藍色的光芒,正在緩緩地、有節奏地,一明,一暗。
如同……一顆正在呼吸的心臟。
那,便是拜火教追尋千年的“聖火之種”。
那,也是林晚此行的最終目標。
天火,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