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的餘威,如同無形的巨山,壓在整個江南士族的心頭。
昨日還氣焰滔天的顧炎、錢四海等人,此刻成了全蘇州城的笑柄。
而那道“蔑視皇權,等同謀逆”的硃批,更是懸在他們頭頂的斷頭鍘刀,隨時可能落下。
恐懼,是最好的清醒劑。
聖旨宣讀的次日,天還未亮,錦繡閣門前便跪了一片人。
以顧炎為首的江南士族家主們,個個面如死灰,身穿素衣,將名貴的禮盒堆在身前,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他們不敢求見,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在那裡,任由晨間的寒露打溼衣衫,任由過往百姓指指點點。
然而,錦繡閣的大門,始終緊閉。
林晚甚至沒有露面。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羞辱都更讓他們感到煎熬。
直到日上三竿,大門才“吱呀”一聲開啟,走出的卻並非林晚,而是管事沈萬源。
他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眾人,只是將一張清單貼在了門外的佈告欄上。
“王妃有令。”
沈萬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念在各位並非主謀,王妃願給各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顧炎等人聞言,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連忙抬頭看去。
清單上的條件,卻讓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凍結。
“一、各家聯合賠償錦繡閣、四海通名譽及商業損失,白銀三百萬兩。”
“二、成立‘瑤光商會’,由秦王府控股,各家以市價五成,轉讓名下一半的絲綢、茶葉、瓷器生意,加入商會。”
“三、凡入會者,日後可優先獲得‘雪鹽’及王妃名下其他新產物的經銷權。”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他們的心頭肉上。
這是赤裸裸的割地賠款!
可當他們的目光掃到清單末尾那一行硃紅小字時,所有的不甘與怨毒,都化為了徹骨的冰寒。
“注:錢家,不在此列。”
短短五個字,宣判了錢家的死刑,也讓顧炎等人徹底明白了林晚的意圖。
殺雞儆猴!
錢家就是那隻用來儆猴的雞!
“我……我顧家,願意!願意遵從王妃的一切安排!”
顧炎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錦繡閣大門重重叩首,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他清楚,現在不是計較損失的時候,而是保命!
只要能活下來,只要能抱上秦王妃這條粗得不可思議的大腿,失去的未來都能加倍賺回來!
“我王家也願意!”
“我李家附議!”
一時間,磕頭聲、應和聲此起彼伏。昨日還同氣連枝的聯盟,此刻為了爭搶一個“投降”的名額,爭先恐後,醜態畢露。
錢家,被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
錢府。
錢四海悠悠轉醒,入眼的便是族中長老們一張張絕望的臉。
“顧炎他們呢?”他聲音沙啞地問。
一位長老嘴唇哆嗦著,將錦繡閣外的訊息說了出來。
“他們……他們都降了……我們錢家,被排除在外了……”
“噗——”
錢四海又是一口心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
被孤立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息,一個更讓他魂飛魄散的訊息,如同催命符一般傳來。
“家主!不好了!錦繡閣……錦繡閣又降價了!”
一名管家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駭。
“王妃下令,從今日起,江南所有瑤光會旗下的米行、商鋪,雪鹽價格……再降兩成!”
“只賣官鹽市價的……五成!”
五成!
錢四海腦中“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
這不是降價,這是屠殺!
這個價格,別說賺錢,連他製鹽的成本都不夠!
瘋了!那個女人是瘋子!
百姓們也瘋了。
當雪鹽五成的價格傳遍大街小巷,整個蘇州城徹底沸騰。
無數百姓提著錢袋,湧向瑤光會旗下的店鋪,隊伍從街頭排到巷尾,其狂熱程度,比過年搶購年貨還要誇張十倍。
“天吶!五成的價錢!這簡直是菩薩在撒錢啊!”
“以前一個月都捨不得多吃一勺鹽,現在好了,頓頓都能吃上神仙鹽了!”
“錢家那又苦又澀的破鹽,誰還買啊!”
百姓的狂歡,就是錢家的末日。
錢家的鹽鋪門可羅雀,堆積如山的粗鹽,無人問津。
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珍寶的鹽引,如今變成了一張張廢紙。
鹽賣不出去,每日倉儲、人力的耗費,就是一個無底洞,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地淌出去。
“降價!我們也降價!”
錢四海雙目赤紅,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嘶吼著下令。
“她賣五成,我們就賣四成!我就不信,她能虧得起!”
然而,他降一成,林晚那邊立刻再降一成。
雪鹽的提純成本,對林晚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錢四海的粗鹽,卻是實打實的高價收購。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戰爭。
林晚用著幾乎零成本的武器,對著一個身負鉅債的敵人,進行著無休止的火力覆蓋。
短短七天。
錢家百年積累的財富,在這場恐怖的燒錢遊戲中,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資金鍊,徹底斷裂。
府中的下人開始卷著包袱逃跑,曾經巴結奉承的生意夥伴,如今避之如蛇蠍。
錢四海枯坐在空蕩蕩的廳堂裡,頭髮在幾天之內變得花白,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中佈滿了瘋狂的血絲。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他不甘心!
憑甚麼!
憑甚麼他錢家百年的基業,要毀在一個女人的手裡!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極致的絕望,催生出極致的瘋狂。
錢四海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同歸於盡的兇光。
他叫來最後幾個對他忠心耿耿的死士。
“燒!”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地獄惡鬼。
“今晚,去把錦繡閣存放布料的貨倉,給我一把火燒個乾淨!”
“我要讓她也嚐嚐!嚐嚐血本無歸的滋味!!”
……
深夜,蘇州城南。
錦繡閣的貨倉方向,一道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半邊夜空。
熊熊烈火,如同張牙舞爪的巨獸,瘋狂吞噬著倉庫裡價值連城的瑤光織品。
“走水了!快救火啊!”
淒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沈萬源心急如焚地衝上秦王府別院的閣樓,臉上滿是汗水與驚惶。
“王妃!不好了!南邊的貨倉……貨倉被燒了!火勢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閣樓上,夜風吹拂。
林晚憑欄而立,遙遙望著那片沖天的火光。
她的臉上,沒有沈萬源預想中的任何驚慌與憤怒。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沒有。
在跳躍火光的映照下,她那清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那笑容,彷彿在欣賞一場,由她親手導演的,盛大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