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遠!
當這個幾乎被遺忘在記憶塵埃裡的名字,如同鬼魅般緩緩浮現時,林晚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書房內的炭火明明燒得正旺,她卻如墜冰窟。
那個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為她診治“失魂症”的老者。
那個說著“魂魄離體,靜養即可”便飄然離去的所謂“前朝御醫”。
原來,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有一雙眼睛,一雙洞穿了靈魂的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她。
所有的巧合,在這一刻都連成了線。
趙恆的探子為何能精準地滲透進格物坊?
幕後之人為何對格物坊的興趣遠超“天雷”,反而關注製糖、玻璃這些看似民生的技術?
以及,那個最致命的提問——關於“天花”的防治之法。
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不是試探,也不是巧合。
那是一個來自同類的、跨越了時空的提問!一個本土世界的“科學家”,在向另一個世界的“科學家”,發起了第一次接觸!
“晚晚!”
趙奕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那雙曾歷經無數風浪的眼眸裡,也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聽懂了。
他聽懂了林晚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這比千軍萬馬的圍剿,比皇權天威的壓迫,要可怕一萬倍!
那是一個站在棋盤之外的敵人,一個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他們所有底牌的幽靈!
“青鋒!”趙奕的聲音壓抑著驚濤駭浪,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查!張清遠!本王要知道他的一切!從出生到現在,連他家祖墳埋在哪裡都給本王挖出來!”
天機閣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僅僅半個時辰。
一卷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密報,擺在了林晚和趙奕的面前。
張清遠,七十有三,前朝太醫院院判,擅解奇毒,精通脈理。景明帝登基後,他便以年邁為由致仕,在京郊的清風觀半隱居,偶爾受邀為達官貴人診治疑難雜症。
履歷清白得如同一張白紙。
但天機閣挖出了更深的東西。
“王妃,殿下,張氏一族,在兩百年前,曾是墨家學派的一個分支。”青鋒的聲音都帶著幾分乾澀,“他們不入仕途,不問朝政,世代鑽研機關、算學、輿地、邏輯之術。”
墨家!
那個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最接近“科學”二字的學派!
證據,已經不是證據了。
是鐵板釘釘的宣判。
林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反而讓她徹底冷靜了下來。
恐懼,源於未知。
當這個未知的敵人,終於露出了清晰的輪廓時,她那屬於頂尖科學家的理智,便重新佔據了高地。
“備車。”她抬起眼,看向趙奕,眼神清亮得可怕。
“我要去見他。”
與其被動地等待對方下一步的“提問”,不如主動踏入他的領域,看看這位“養蜂人”,究竟想從她這隻“異世之蝶”身上,得到甚麼。
京郊,清風觀。
這裡與其說是道觀,不如說是一處雅緻的別院。
沒有香火繚繞,沒有道士誦經,只有蒼松翠柏,流水潺潺。
林晚和趙奕來到後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一位身穿灰色布袍,白髮如雪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架巨大的、結構精巧複雜的木製星盤前。
他的手指,正輕輕撥動著代表星辰的木球,神情專注而寧靜,彷彿整個天地,都只剩下他和這片浩瀚的星空。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只是那蒼老而清越的聲音,伴隨著微風,悠悠傳來。
“秦王妃,或者……”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落在林晚身上。
“我該稱呼你為,‘異世之魂’?”
轟!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如同一萬道天雷,同時在林晚的腦海中炸響!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對方面前,從身體到靈魂,再無一絲一毫的秘密可言。
趙奕的身體瞬間緊繃,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磅礴的殺氣如實質般湧出!
然而,林晚卻抬手,攔住了他。
最初的、極致的震驚過後,一種奇異的鎮定,反而從心底升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從容的老者,看著他那雙沒有惡意,沒有貪婪,只有極致的好奇與探究的眼睛。
她笑了。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偽裝後,近乎坦然的笑。
“張太醫。”
她走上前,平靜地與他對視。
“你既然知道,為何要窺探我?”
“你想要甚麼?”
張清遠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絲欣賞。
面對這種足以讓任何人崩潰的局面,她竟能在瞬間恢復鎮定,單是這份心性,就已非凡人。
“老朽想要的,王妃或許給不了。”
他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星盤。
“我不好權,不愛財,對這世俗的王圖霸業,更無半分興趣。”
“我只想知道,”他的目光陡然變得熾熱,那是一種學者對未知真理的狂熱,“你腦中的世界,究竟是甚麼樣的?”
“你口中的‘格物’,是否能解釋星辰為何東昇西落?是否能讓這地裡的麥子,一畝產出千斤?”
“是否能讓這世上,再無‘天花’之疾?”
他坦然承認,從第一次為“林晚”診脈開始,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一個人的脈象、氣血可以偽裝,但眼神、氣質,乃至靈魂深處散發出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
於是,他布了一個長達數年的局。
賢王府的探子,從一開始就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借他們的眼睛,觀察著林晚的一舉一動。
從肥皂,到玻璃,到天雷,再到那匪夷所思的防疫之法……
他看到的越多,就越是心驚,也越是狂喜!
他知道,自己可能觸碰到了一個前所未聞的,全新的世界!
“你……”林晚的聲音有些乾澀,“不怕我殺了你滅口嗎?”
“怕。”張清遠坦然點頭,“但比起死亡,我更怕帶著這些無解的疑問,化為一抔黃土。”
“求知,而後死,足矣。”
林晚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瘋狂的、純粹的“科學家”,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一個真正的求道者。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顛覆王朝,而是為了顛覆這個世界的認知!
“異世之魂。”張清遠看著她,緩緩開口,說出了他的目的。
“老朽,想與你做個交易。”
“我幫你保守這個天大的秘密,用我這把老骨頭剩下的人脈和智慧,為你掃清障礙。”
他的眼中,閃爍著不容拒絕的光芒。
“而你,要讓老朽,成為格物坊的‘合夥人’。”
“我要知道你所有的知識,研究你所有的技術。”
“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