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
那隻空空如也的保險櫃,像一個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與溫度。
趙奕的眼神瞬間變得比西山的廢礦坑還要冰寒,殺氣幾乎凝為實質。
“青鋒!”
“封鎖王府!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只要林晚一句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將整個攝政王府翻過來,血洗一遍。
“不必了。”
林晚的聲音響起,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種被觸碰了底線的、冰冷的平靜。
她的身體沒有晃,站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她走到一張實驗臺前,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造型奇特的燈盞。
燈盞的罩子,是深紫色的琉璃。
“賊,不在府中。”
林晚的目光掃過那被技術性開啟的門鎖,嘴角勾起一抹極寒的弧度。
“他以為自己偷走了開啟魔盒的鑰匙。”
“卻不知道,鑰匙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追蹤器。”
她點燃了燈盞內的特製燈芯,一股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紫色光芒,從琉璃罩中透出。
“這是‘紫光燈’。”
“我繪製那份殘片時,用的墨水裡,混入了一種特殊的植物熒光粉。它無色無味,卻會在這種特定光線下,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趙奕看著她,心中的驚濤駭浪瞬間平復。
他的王妃,永遠有後手。
林晚提著紫光燈,緩緩走出實驗室。
趙奕緊隨其後,冷無赦帶著幾名皇城司的頂尖好手,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
紫光燈的光芒下,地面上,一道道淡綠色的、模糊的腳印,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痕跡,從實驗室的窗臺開始,一路延伸,越過王府的高牆,指向了皇宮的方向。
“好大的膽子。”趙奕的聲音裡,殺意沸騰。
夜色深沉,一行人如同暗夜的幽靈,循著那斷斷續續的熒光腳印,無聲地穿行在京城的暗影裡。
腳印沒有走任何一條主街,全是小巷與屋頂。
最終,它停在了皇宮一處偏僻的角門。
這裡,通往宮中最陰森、最被人遺忘的角落——冷宮。
“他沒有出宮?”冷無赦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訝異。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個道理,人人都懂,但敢這麼做的,絕對是瘋子。
冷宮之內,死氣沉沉。
枯藤老樹,殘垣斷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熒光的腳印,蜿蜒著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最終,消失在一間最破敗的宮殿門前。
這裡,曾是廢后,也就是二皇子趙詢生母的居所。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女人在趙詢死後,就徹底瘋了,終日胡言亂語,形同鬼魅。
林晚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殿門。
一股濃重的灰塵與黴味撲面而來。
殿內,一個穿著破舊宮裝的婦人,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梳妝檯前,一下一下地,梳著自己那早已乾枯如草的頭髮。
她似乎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
“吱呀——”
趙奕帶人走了進來,火把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房間。
那婦人梳頭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轉過身。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卻依稀能看出當年風華的臉。
只是,那雙眼睛,沒有絲毫瘋癲的渾濁。
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和一種看透了世事的怨毒。
“秦王妃,你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
廢后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她將手中的那份“元素週期表”殘片,隨手丟在梳妝檯上,彷彿那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秘寶,而是一張無用的廢紙。
“是你。”林晚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我。”廢后笑了,笑聲像是夜梟的啼哭,“很意外嗎?一個瘋了的廢人,卻是‘聖教’在宮中,埋得最深的一顆棋子。”
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林晚,又落在趙奕身上。
“我兒趙詢,死在你們手上。我從風華正茂的皇后,變成冷宮裡的活死人,也是拜你們所賜。”
“我靠著這股恨意活著。直到,大祭司找到了我,他給了我新的希望,新的‘神’。”
趙奕向前一步,擋在林晚身前,手已握住劍柄。
廢后卻只是看著林晚,眼神狂熱而又譏諷。
“大祭司說,你是‘異數’,是竊取了神之力量的魔鬼。你所謂的‘格物之學’,不過是些迷惑世人的妖術!”
“而他,才是神選之人!他能讓佛陀開口,能驅動鋼鐵巨獸,他將用神力,蕩清這個汙穢的世間,建立神的國度!”
林晚靜靜地聽著,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廢后說完,她才淡淡地開口。
“佛陀開口,是留聲機。”
“鋼鐵巨獸,是蒸汽機。”
“你口中的‘神力’,是物理。我用來救人的‘仙法’,是化學。”
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廢后的心頭。
“我們,都不是神,也不是魔鬼。我們只是……看到了你看不到的東西。”
“你所謂的‘神’,和我,不過是兩個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竊賊。而那個巨人,叫作‘知識’。”
廢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留聲機?蒸汽機?物理?化學?
這些她從未聽過的詞彙,每一個都像是一把尖刀,刺穿著她剛剛建立起來的狂熱信仰。
她一直以為,大祭司是在行使神權。
可林晚卻告訴她,那不過是另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妖術”?
“不……不可能!”廢后尖叫起來,“你在胡說!你在動搖我的道心!”
“道心?”林晚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憐憫,“你的道心,不過是建立在仇恨與無知上的沙堡,一推就倒。”
就在此時,宮殿之外,響起了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火光,將整個冷宮照得如同白晝。
趙奕已經調動了禁軍,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廢后看著窗外的人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絕望的瘋狂。
“我是聖教最虔誠的信徒!我將以火焰,回歸神的懷抱!”
她猛地打翻了身旁的燭臺,火苗瞬間點燃了她那乾燥的裙襬!
烈火,熊熊燃起!
“晚晚!”趙奕驚呼,就要上前。
“別動!”
林晚卻攔住了他,從一名皇城司密探手中,接過一個早已備好的、奇怪的銅製圓筒。
她對準那燃燒的火焰,猛地一按!
“噗——!”
一股巨量的白色粉末,從圓筒中噴湧而出,瞬間覆蓋了廢后全身。
那兇猛的火焰,在接觸到粉末的一瞬間,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掙扎了兩下,便徹底熄滅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白色粉塵和被燻黑的布料。
乾粉滅火器。
隔絕氧氣,瞬間滅火。
廢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身上冒著煙的殘破衣衫,又看了看林晚手中的那個銅筒,眼神裡的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神蹟,又一次被眼前的這個女人,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易地碾碎。
她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呵呵……呵呵呵……”
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解脫。
她從懷中,顫抖著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鏽跡斑斑的黃銅鑰匙,丟向林晚。
“拿著。”
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這是……當年林紫茉……想留給你的東西。”
“她說,如果你有一天,能憑自己的本事,站在這裡,就把它……交給你……”
說完這句話,她猛地咬破了藏在齒間的毒囊。
黑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
她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林晚。
林晚接住那把冰冷的鑰匙,心臟,猛地一縮。
母親……
她竟然算到了今天?
這把鑰匙,究竟要開啟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