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園的書房內,空氣似乎都因“墨家指環”這四個字而變得凝滯。
失落百年。
這四個字,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剛剛開啟的突破口上。
陸伯庸花白的眉毛緊緊蹙起,他撫摸著鼻樑上的老花鏡,這件讓他重見清晰世界的神物,此刻卻照不亮眼前這條斷掉的路。
“百年失落,人海茫茫,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
線索,似乎到此中斷。
然而,林晚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沮喪。
她的思維,早已從“尋找”這個泥潭裡跳了出來。
一個失落百年的信物,守陵人一脈為何至今仍在堅守這個約定?
這不合邏輯。
除非,“信物”的意義,並非它的物理存在,而是它所代表的某種“資格”或“能力”。
“點石成金”。
這個被蒙上了神話色彩的描述,才是真正的鑰匙。
林晚的腦中,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角落的名字,驟然亮起。
公輸班。
那位隱居在天工島,痴迷於機關術與格物之學的天下第一巧匠。
墨家,公輸家,自古便是機關術的兩大巔峰。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解開墨家的秘密,非他莫屬。
“青鋒。”林晚的聲音清冷,打破了書房的沉寂。
“筆墨伺候。”
她沒有絲毫猶豫,提筆寫就一封密信。
信中,她並未提及安陵與守陵人,只詳細描述了“墨家指環”的傳說,以及“點石成金”這一奇特的現象,並附上了自己對於“置換反應”的初步猜測。
“用天機閣最高階別的‘飛羽令’,八百里加急,送往東海天工島。”
“是!”青鋒接過用火漆封好的信筒,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訊息的日子裡,金陵城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禮親王與拜火教的勢力,如同兩張無形的大網,在瘋狂搜尋著林晚的蹤跡。
他們不相信,堂堂秦王妃,會如此輕易地葬身江底。
而林晚,則安坐於退思園,每日與陸伯庸品茗對弈,或是在格物院江南分部的圖紙上,規劃著甚麼。
她彷彿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等待著那隻攜帶著決定性資訊的獵鷹,從遙遠的海天之際歸來。
第三日,黃昏。
一隻神駿的海東青,帶著一身風塵與鹹溼的海風氣息,落在了青鋒的手臂上。
信來了!
書房內,林晚展開那張熟悉的、帶著機油墨香的紙。
公輸班的回信,字跡狂放,充滿了興奮與痴狂。
“王妃真乃我輩知己!所謂‘墨家指環’,老夫知曉!”
“那根本不是一枚戒指,而是墨家鉅子代代相傳的一套微型組合工具,共計三十六件,可拆解組合,能制天下至精至巧之機關!”
“至於‘點石成金’,更是妙絕!王妃所言的‘置換’,一語道破天機!此乃墨家秘傳的‘點金術’,可從一種名為‘膽礬石’的礦石溶液中,置換出微量的黃金。古人愚昧,視若神蹟,實乃格物至理!”
信的末尾,是一行讓林晚瞳孔亮起的大字。
“此套工具,百年前為我公輸家先祖所得,視若珍寶,如今,正在我天工島之上!”
成了!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刻,完美地合攏在了一起。
林晚嘴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找不到鑰匙,那便自己,造一把鑰匙。
不,甚至不需要造。
她只需要讓敵人相信,她手裡有這把鑰匙就夠了。
“陸老先生,”林晚將信紙遞給一旁早已等得心焦的陸伯庸,“該我們,給江南這潭水,再添一把火了。”
……
江南織造府,水牢。
沈萬三依舊被鎖在石壁上,但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一名獄卒“無意間”與相熟的同伴閒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他的耳中。
“聽說了嗎?那秦王妃根本沒死在風波渡!”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據說她身懷一件傳世之寶,能‘點石成金’!禮親王和那些波斯商人都快瘋了,正在滿世界找她呢!”
沈萬三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掙扎”著,對著牢門外嘶吼:“點石成金?胡說八道!王妃乃神人,豈是你們可以揣度的!”
他越是“辯解”,那兩名獄卒臉上的八卦之色就越濃。
很快,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從這座戒備森嚴的大牢裡飛了出去,迅速傳遍了金陵的每一個角落。
秦王妃林晚,身懷能“點石成金”的傳世之寶!
這件寶物,極有可能就是開啟安陵皇陵的信物,甚至是拜火教苦尋多年的“神物”本身!
一瞬間,整個江南都為之瘋狂!
禮親王在江南的勢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徹底暴動。
而那些行蹤詭秘的拜火教徒,更是從陰影中走出,眼中燃燒著貪婪與狂熱的火焰。
就在全城的氣氛被烘托到頂點之時。
江南士林領袖,前帝師陸伯庸,透過自己的門生故吏,對外放出風聲。
三日後,他將在金陵城最大的奇珍交易之地“珍寶閣”,代一位“貴人”,舉辦一場小型的“奇物鑑賞會”。
屆時,那件傳說中能“點石成金”的寶物,將公之於眾。
訊息一出,舉城譁然!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鴻門宴。
但那件寶物的誘惑實在太大,沒有人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一場針對秦王妃的天羅地網,瞬間變成了各方勢力角逐寶物的修羅場。
三日後,夜。
珍寶閣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閣樓內外,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明面上,是聞訊而來的江南富商與江湖豪客。
暗地裡,禮親王府的死士,拜火教的狂信徒,各方勢力的探子,如同毒蛇般潛伏在人群中,眼神交錯,殺機暗藏。
而更深的暗處,趙奕派來的秦王府精銳,陸伯庸組織計程車族護院,早已將整個珍寶閣化作一座巨大的囚籠,只待獵物自投羅網。
戌時正。
在萬眾矚目之下,林晚一襲素衣,緩步走上珍寶閣中央的高臺。
她神色平靜,彷彿沒有看到臺下那些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目光。
在她身後,青鋒手捧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面無表情,淵渟嶽峙。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木盒。
林晚環視全場,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聞說江南多豪傑,都對本宮的一件小玩意兒很感興趣。”
“今日,便讓諸位,開開眼。”
她伸出纖纖玉手,在無數道或貪婪,或熾熱,或陰冷的目光中,緩緩開啟了木盒的搭扣。
“啪嗒。”
一聲輕響,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盒蓋,應聲開啟。
然而,預想中的寶光沖天,異象紛呈,並未出現。
木盒的紅色絲綢內襯上,靜靜地躺著的,並非甚麼造型奇特的指環,也不是甚麼璀璨奪目的寶物。
那是一塊……
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平平無奇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