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江南首府,金陵。
與京城通天河碼頭的官家氣派不同,金陵碼頭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繁華與喧囂。
成百上千的舟船擁擠在江面上,夥計們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車馬的喧鬧聲,匯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溼潤與富庶。
林晚乘坐的那艘“四海通”貨船,在這一片船海之中,毫不起眼。
它默默地駛入一處屬於沈傢俬產的僻靜水灣,放下了船錨。
沒有片刻休整,林晚換上一身素雅的常服,只帶了青鋒一人,便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馬車。
“王妃,江南織造府大牢,戒備森嚴,是禮親王在江南最重要的一處據點。”
馬車內,青鋒低聲彙報著天機閣傳來的最新情報。
林晚的面色在搖曳的馬車燈光下,平靜無波。
“沈萬三,現在何處?”
“回主子,就在織造府大牢最深處的水牢裡。對方下手很快,人證物證俱全,幾乎做成了鐵案。”
林晚指尖輕輕敲擊著車窗邊緣,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
她此行南下,並未大張旗鼓地亮出欽差的身份。
在敵人眼中,她那支“格物院”的船隊,早已連人帶船沉入了風波渡的江底。
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出局的時候,如同一把無聲的刀,悄然插入江南這盤棋局的心臟。
江南織造府大牢。
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水藻的腥氣和鐵鏽的味道。
沈萬三,這位曾經富可敵國、叱吒江南的商界巨擘,此刻正被兩條粗大的鐵鏈鎖在水牢的石壁上。
江水堪堪淹過他的小腿,冰冷刺骨。
他鬚髮凌亂,面容憔-悴,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絕望,只有壓抑的怒火與不甘。
“吱呀——”
沉重的牢門被從外推開,一道光線刺破了黑暗。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沈萬三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那雙沉寂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王……王妃?”
林晚走到水牢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沈掌櫃,看來你這幾日,過得並不算好。”
沈萬三苦笑一聲,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嘩啦的聲響。
“讓王妃見笑了。沈某縱橫商場一生,自詡識人無數,卻不想最後,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手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那逆賊跟了我二十年,我待他如親兄弟,他卻早已是禮親王的人。這次的局,從貨物出倉,到船隊路線,再到被官府‘恰好’查獲,環環相扣,天衣無縫。沈某,輸得不冤。”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抱怨,只是坦然陳述著自己的失敗。
這便是江南第一豪商的氣度。
“你沒有輸。”
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沈萬三的心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晚。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是洞悉一切的銳利。
“一個完美的圈套,必然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那就是,它太完美了。”
“他們急於將你定罪,急於吞併四海通,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準。而這種精準,恰恰暴露了他們早已布好了局。”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萬三,一字一頓。
“我此來江南,不是為了救你出獄。”
沈萬三的心,微微一沉。
林晚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血液瞬間沸騰。
“我是來,將計就計,把禮親王在江南的這張走私大網,連根拔起,為你所用。”
……
從織造府大牢出來,夜色已深。
馬車行至金陵城內一處僻靜的宅院,這裡是天機閣在江南的秘密據點。
一名天機閣的密探,早已將江南的勢力分佈圖,呈到了林晚面前。
“王妃,目前江南的局勢,可謂三足鼎立。”
密探指著地圖,聲音沉穩。
“其一,是以江南織造府為首的官方勢力,背後是禮親王趙衍。他們掌控著官面上的權力,行事霸道,意圖吞併整個江南的漕運和絲綢生意。”
“其二,是偽裝成波斯商隊的拜火教徒。他們行蹤詭秘,財力雄厚,暗中一直在尋找《長江萬里圖》和所謂的‘神物’,與禮親王既有合作,又在互相提防。”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了地圖上一片廣大的區域,那裡標註著數十個江南望族的姓氏。
“這第三方,便是以曾經的帝師、江南士林泰山北斗陸伯庸為首的本土士族。他們盤踞江南數百年,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們對禮親王的貪得無厭心存不滿,更對拜火教的異端邪說極為排斥。”
“只是,”密探頓了頓,“這些士族向來同氣連枝,又極為排外,苦於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領頭人,所以至今仍在觀望。”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陸伯庸”三個字上。
打破僵局的鑰匙,找到了。
她轉頭看向青鋒。
“備一份厚禮。”
青鋒有些疑惑:“主子,對陸伯庸這等人物,尋常金銀珠寶,恐怕入不了他的眼。”
林晚唇角微揚,從隨身的箱子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
她開啟木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副造型奇特的物事。
由打磨得晶瑩剔透的水晶鏡片,和黃銅支架組成。
“這份禮,他一定會喜歡。”
她看著那副格物院耗費了無數心血才研製出的第一副成品,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
那是一副,老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