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風向,變了。
那場轟動江南的“格物大會”雖然已經落幕,但餘溫卻像滾油裡的水,炸得噼啪作響。
陸伯庸氣病了。
那位不可一世的帝師,在親眼見到那臺能“自動”紡紗的機器,並在辯論中被林晚用日影測演算法算出地球周長後,當場吐血三升,被人抬回了府邸。
《江南時報》徹底賣瘋了。
不僅是讀書人,就連不識字的販夫走卒,也爭相購買。
他們看不懂文章,但他們聽得懂那個道理:
格物,能吃飽飯。
格物,能造神蹟。
而此刻。
處於風暴中心的林晚,卻早已不在意外界的喧囂。
蘇州城外,黑石嶺。
巨大的木製牌坊剛剛立起,上面只有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格物坊。
沒有張燈結綵,沒有鞭炮齊鳴。
只有幾百雙粗糙的大手,和幾百雙含著熱淚的眼睛。
這些被世家大族視為“賤籍”、被讀書人斥為“奇技淫巧”的工匠們,第一次挺直了腰桿。
他們看著手中嶄新的工具,像是捧著傳家寶。
那是一種帶著刻度的尺子,兩個鐵爪可以滑動,能精確到毫厘之間。
林晚管它叫“卡尺”。
還有一種彎曲的鐵桿,裝上鑽頭,輕輕一搖,就能在堅硬的木頭上鑽出渾圓的孔洞。
林晚管它叫“手搖鑽”。
“這……這簡直是魯班再世的神器啊!”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木匠,撫摸著卡尺的邊緣,手指都在顫抖。
“有了這東西,以後做榫卯,再也不用靠眼力估摸了!”
沈萬三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平日裡木訥的工匠此刻狀若癲狂,心裡也是一陣激盪。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林晚。
林晚今日換了一身耐髒的粗布短打,頭髮高高束起,顯得幹練異常。
“王妃,人都在這了。”
沈萬三低聲道。
“江南最好的鐵匠、木匠、窯工,一共一百零八人,全都簽了死契。”
林晚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各位。”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如今在他們眼裡,這位王妃不是貴人,而是祖師爺下凡。
“工具給你們了,待遇也給你們了。”
林晚的聲音清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我要你們解決一個問題。”
她招了招手。
青鋒立刻讓人抬上來一臺尚未組裝完成的珍妮機。
這是林晚改進後的第二代版本。
為了提高效率,她將原本的皮帶傳動,改為了齒輪傳動。
“看這裡。”
林晚指著核心的傳動部位。
那裡有一組咬合的齒輪,此刻卻已經崩斷了三根齒牙。
“轉速太快,受力太大。”
“我們用的青銅太軟,轉不了半個時辰就會變形。”
“生鐵太脆,一碰就碎。”
林晚拿起一塊斷裂的生鐵齒輪,隨手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我要你們造出一種新鐵。”
“它要像銅一樣有韌性,又要比生鐵更堅硬。”
工匠們面面相覷。
這怎麼可能?
自古以來,鐵就是鐵,銅就是銅。
想要硬就要脆,想要韌就要軟,這是老天爺定的規矩。
“王妃……”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面板黝黑的年輕鐵匠走了出來。
他叫鐵牛,是蘇州城裡打鐵手藝最好的後生。
“俺們打了一輩子鐵,都是祖傳的方子。”
“加多少炭,淬多少次火,那都是有定數的。”
“您要的這種鐵,俺們……沒見過,也不會造啊。”
其他工匠也紛紛點頭,面露難色。
林晚並沒有生氣。
她反而笑了。
“不會,那就試。”
她走到一塊巨大的黑板前——這是她特意讓人刷了黑漆的木板。
林晚拿起石灰筆,在上面寫下了兩個大字:
實驗。
“從今天起,忘掉你們師傅教的那些‘憑感覺’。”
“我要你們把每一次鍊鐵的過程,都記下來。”
林晚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第一組,加一斤木炭。”
“第二組,加兩斤木炭。”
“第三組,加石灰石。”
“第四組,加鼓風量。”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迷茫的眼睛。
“控制每一個變數,記錄每一次結果。”
“失敗了不要緊,記下來為甚麼失敗。”
“哪怕試一千次,一萬次。”
“只要有一次成功,那個配方,就是真理。”
工匠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聽說過,打鐵還能像讀書人做學問一樣,寫字、記錄、畫表。
但這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鐵牛。”
林晚點名。
“在。”
鐵牛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
“你帶十個人,專門負責熔鍊。”
“沈老闆從各地買來了各種各樣的礦石粉末,紅的、黑的、白的。”
“我要你把這些粉末,按不同的比例,摻進鐵水裡。”
“每一種比例,都要試。”
鐵牛吞了口唾沫。
這也太敗家了。
但他看著林晚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一股熱血猛地湧上心頭。
“是!”
接下來的幾天。
格物坊的後山,爐火就沒有熄過。
濃煙滾滾,熱浪逼人。
工匠們從一開始的束手束腳,到後來逐漸沉迷其中。
他們發現,這種“實驗法”簡直有毒。
當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加了甚麼,又得到了甚麼結果時。
那種掌控萬物規律的快感,比喝了三十年的陳釀還要上頭。
“王妃!第七號爐炸了!”
“記下來!石灰加多了會炸爐!”
“王妃!十三號爐出的鐵太軟,像泥巴一樣!”
“記下來!硫磺含量過高!”
沈萬三看著這一幕,心都在滴血。
這燒的不是煤,是銀子啊!
但他不敢吱聲。
因為林晚就坐在爐邊,手裡拿著本子,一邊記錄,一邊思考。
那專注的神情,讓他想起了趙奕在棋盤前佈局的樣子。
第五天傍晚。
夕陽如血,將整個格物坊染成了一片赤紅。
鐵牛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手裡捧著一個陶罐。
他有些猶豫。
這是沈老闆前些日子從那塊荒地裡挖出來的“廢石”。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看著就不像好東西。
本來是要扔掉的。
但鐵牛想起了林晚的話——“每一種都要試”。
“孃的,拼了!”
鐵牛咬了咬牙。
他趁著沒人注意,抓了一把黑色的粉末,撒進了正在沸騰的鐵水中。
“轟!”
爐火猛地竄起老高,顏色瞬間從橘紅變成了刺眼的亮白。
周圍的工匠嚇了一跳。
“鐵牛!你加了啥?”
“俺……俺就加了點那黑石頭粉……”
鐵牛嚇得臉都白了。
這要是把爐子炸了,賣了他都賠不起。
然而。
爐子沒炸。
鐵水在模具中冷卻,凝固成了一塊黑沉沉的鐵錠。
鐵牛戰戰兢兢地夾起那塊鐵錠,放在鐵砧上。
“試試硬度。”
他舉起大錘,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當!!!”
一聲巨響,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鐵牛隻覺得虎口發麻,手裡的鐵錘差點脫手飛出。
他定睛一看。
鐵砧上的鐵錠,毫髮無損。
反倒是他手裡那把用了三年的精鐵錘頭,崩開了一個大口子!
“這……”
鐵牛傻眼了。
周圍的工匠也圍了過來,一個個像見了鬼一樣。
“讓開。”
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林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眾人身後。
她快步走到鐵砧前,看著那塊黑沉沉的金屬。
沒有光澤,表面粗糙。
但那種內斂的寒意,卻讓人心悸。
林晚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金屬表面。
她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興奮。
極度的興奮。
“這是……”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那個角落裡不起眼的陶罐。
裡面的黑色粉末,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
軟錳礦。
二氧化錳。
鐵牛誤打誤撞,竟然煉出了高錳鋼的雛形!
雖然現在的比例肯定不對,含碳量也需要調整。
但這塊鐵的出現,意味著大梁的冶金工業,直接跨越了千年的時光。
“鐵牛。”
林晚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王妃,俺錯了,俺不該亂加東西……”
鐵牛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起來。”
林晚一把拉起這個渾身煤灰的漢子。
她看著鐵牛,眼神比爐火還要熾熱。
“你立功了。”
“天大的功勞。”
林晚轉過身,高舉起那塊黑色的鐵錠。
夕陽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宛如一尊手握雷霆的女神。
“沈萬三!”
“在!”
沈萬三一路小跑過來,看到那塊崩壞了錘子的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給鐵牛記頭功!賞銀千兩!賜格物坊一成乾股!”
全場死寂。
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工匠們瘋了。
一成乾股!
那意味著鐵牛以後不是匠人,是東家了!
林晚緊緊握著那塊高錳鋼。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塊鐵。
這是槍管。
這是鐵軌。
這是蒸汽機的高壓氣缸。
這是趙奕的希望。
也是她在這個亂世,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錢。
“青鋒。”
林晚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封鎖訊息。”
“從今天起,格物坊列為禁地。”
“除了我和沈萬三,任何人不得進出。”
“違令者,殺無赦!”
青鋒渾身一凜,手按刀柄。
“是!”
夜幕降臨。
格物坊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照亮了半個夜空。
而在那火光映照不到的陰影裡。
一個嶄新的時代。
鋼鐵時代。
正在悄然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