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八百里加急軍報,如同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駭浪。
太子趙裕,現身揚州。
這個訊息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詭異。
而當他的儀仗隊浩浩蕩蕩,毫不掩飾地朝著蘇州方向而來時,那股詭異,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野心。
林晚甚至不需要去猜。
黃雀,來了。
她剛剛宰了錢家這隻肥碩的“蟬”,自以為是獵人。
卻不知,早有一隻更高處的“黃雀”,正等著她將獵物處理乾淨,好一口吞下。
“王妃,我們怎麼辦?”
沈萬源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在“太子”這兩個字面前,瞬間崩塌了一半。
那可是國之儲君,未來的皇帝!
林晚嘴角那抹因火光而起的詭異弧度,此刻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冰寒。
她緩緩轉身,看向面色惶急的護衛和沈萬源。
“慌甚麼。”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把查抄錢府的清單,準備一份。”
“另外,讓青鋒把另一本‘賬’,也帶上。”
……
半日後,蘇州城戒備森嚴。
太子的儀仗,如同一條金色的長龍,緩緩駛入城中,最終停在了剛剛被查封、貼滿封條的錢家府邸門前。
奢華的羽蓋龍旗,與府門上交叉的白色封條,形成了刺眼而荒誕的對比。
趙裕並未下車。
他甚至吝於掀開車簾,看一眼這座曾經富可敵國的宅院。
一名東宮內侍,手持拂塵,趾高氣揚地走到府門前,對著團團包圍錢府的衙役和玄武衛,尖著嗓子喊道:
“太子殿下口諭!”
“宣秦王妃林晚,即刻前來見駕!”
在場的官兵無不色變。
一個“宣”字,一個“見駕”,將儲君的威儀和對秦王妃的輕蔑,展現得淋漓盡致。
內侍頓了頓,享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補充道:
“錢家一案,牽涉甚廣,乃江南動盪之根源。為防宵小之輩趁機侵吞逆產,損及國庫,自即刻起,錢家所有資產,由東宮代為接管查封!”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摘桃子!
這是赤裸裸地來摘桃子了!
秦王妃浴血奮戰,鬥垮了整個江南士族聯盟,這位太子殿下倒好,連面都不露,就想把最肥美的果實一口吞下!
張知府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這叫甚麼事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哪邊都得罪不起!
就在這片死寂的尷尬中,一道清冷的女聲,如碎冰般響起。
“好大的威風。”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林晚在一襲黑衣的青鋒陪同下,緩步而來。
她沒有帶任何多餘的隨從,神色平靜,彷彿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茶會。
那名東宮內侍看到林晚,眼中閃過一絲輕視,正要重複一遍太子的口諭。
林晚卻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直接投向那頂被明黃色綢緞包裹的華貴馬車。
“太子殿下,別來無恙。”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街口。
“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錢家謀逆,乃是父皇硃批御筆親定的鐵案。我奉旨查抄,不知太子殿下憑何接管?”
王不見王。
林晚這一問,等同於將秦王府與東宮,直接擺在了對立面上!
馬車的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
趙裕身著繡金蟒袍,面帶一貫溫和悲憫的笑容,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林晚,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的貪婪與欣賞,隨即轉向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朗聲道:
“王妃誤會了。孤此來,並非要與王妃爭功。”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為國為民的姿態。
“錢家為禍江南百年,根深蒂固。如今雖倒,但其產業關係到江南數十萬百姓的生計,不可不慎重。孤身為儲君,有監察國本之責。根據我大梁祖制,凡牽涉到動搖一地民生之大案,理應由東宮監察處置,以安民心。”
他又搬出了“祖制”這塊萬能的擋箭牌。
他身後的東宮侍衛,齊齊“鏘”的一聲,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大有林晚再敢多說一句,就要強行接管的架勢。
然而,林晚笑了。
她沒有再拿出聖旨,那是在打所有人都預料到的牌。
她只是伸出纖纖玉指,指向府外那些探頭探腦,臉上既有好奇又有擔憂的蘇州百姓。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而響亮,足以讓半條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殿下要接管,可以。”
“不如,先問問江南的百姓,答不答應!”
“諸位父老鄉親!”林晚環視四周,“你們是願意繼續用我瑤光商會五文錢一斤的雪鹽,還是願意用回太子殿下接管後,錢家那五十文一斤的苦澀粗鹽?!”
此言一出,如同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爆開!
短暫的寂靜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擁護秦王妃!我們要用雪鹽!”
“五文錢的神仙鹽,誰敢漲價,我們就跟他拼命!”
“打倒奸商!太子也不能搶我們的鹽!”
民心,是水。
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
此刻,這股由最樸素的利益彙集而成的民意洪流,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狠狠地刺向了趙裕那張偽善的面具!
趙裕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僵住,變得無比難看。
他預想過林晚會用聖旨壓他,預想過她會搬出秦王來威脅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她會用這種最直接、最粗暴,也最無解的方式!
與民爭利?
他這個儲君,一旦背上這個名聲,就全完了!
就在趙裕進退兩難,臉色鐵青之際。
林晚丟擲了她的最後一擊,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青鋒。”
“是,王妃。”
青鋒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的賬冊。
他沒有呈給太子,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翻開了賬冊,用沒有一絲感情的語調,朗聲念道:
“景明十三年秋,錢家家主錢四海,以‘孝敬東宮’名義,經揚州鹽運司轉運,送入京城白銀,三十萬兩。”
“景明十四年春,太子殿下於揚州瘦西湖畔,建造‘聽雨軒’別院,所有花銷,共計一十二萬三千兩,由錢家支付。”
“同年七月,錢家為太子選送‘揚州瘦馬’十二名,耗銀八萬兩……”
一筆筆,一樁樁!
全是錢家與東宮之間,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金錢交易!
甚至連太子在江南豢養私妓、建造奢華別院的開銷,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如果說,剛才的民意如潮,只是讓趙裕難堪。
那麼這本賬冊,就是一把淬毒的利刃,徹底捅穿了他“賢明儲君”的畫皮,將他官商勾結、貪腐淫亂的真面目,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
趙裕的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紫,指著林晚,渾身都在發抖。
他眼中的貪婪和欣賞,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驚駭與怨毒!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偽造賬冊,汙衊儲君,此乃大罪!”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然而,他的辯解,在周圍百姓鄙夷和憤怒的唾罵聲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原來是蛇鼠一窩!”
“怪不得錢家敢那麼囂張,背後是太子撐腰啊!”
“呸!還以為是甚麼賢明太子,原來也是個貪官汙吏!”
漫天的唾罵聲,如同無數個巴掌,狠狠扇在趙裕的臉上。
他在百姓心中經營多年的賢明形象,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再待下去,只會是自取其辱。
趙裕怨毒地瞪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他猛地一甩袖袍,鑽回馬車,連一句場面話都顧不上說。
“走!回京城!”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狼狽。
金色的儀仗隊,來時何等威風凜凜,去時卻如同喪家之犬,在漫天的唾罵聲中,倉皇逃離了蘇州城。
街口,重歸寂靜。
林晚站在原地,手握著那本決定了太子聲譽的賬冊,迎著無數道敬畏、感激、崇拜的目光。
自此,江南的天,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