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之日,景明三年,冬月十六。
宜嫁娶,宜動土,忌出行,忌遠庖。
黃曆上的批語,彷彿早已預示了今日京城的命運。
御花園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宮燈如晝,琉璃盞內美酒澄清,歌舞昇平,一派花團錦簇的祥和景象。
景明帝高坐於龍椅之上,滿面紅光,笑容和煦得如同一個慈愛的父親。
他的左手邊,是神情複雜的太子趙裕,右手邊,是眼神陰鷙,強壓著幸災樂禍的五皇子趙哲。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坐兩側,人人臉上都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在趙奕和林晚身上來回逡巡,各懷鬼胎。
趙奕一身玄色蟒袍,墨髮高束,面如冠玉,即便只是靜靜坐在那裡,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鐵血煞氣,依舊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凝。
林晚則身著一品誥命的鳳穿牡丹常服,妝容清雅,神態自若,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生死殺局,而是一場尋常的家宴。
她的平靜,與周圍暗流洶湧的氛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皇七子趙奕,王妃林氏,上前聽封!”
心腹太監李福海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歌舞的喧囂。
趙奕與林晚並肩起身,走到御前。
景明帝親自走下龍椅,端起兩杯御酒,遞到二人面前,聲音洪亮,充滿了嘉許。
“奕兒,林氏,此次雁門關大捷,你們二人居功至偉!不僅揚我大梁國威,更是為天下萬民,換來了長久的安寧!朕,要敬你們一杯!”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了趙奕。
趙奕接過酒杯,並未飲下,只是沉聲道:“為君分憂,為國盡忠,乃兒臣本分。”
景明帝滿意地點點頭,又將另一杯遞向林晚。
“秦王妃,你以一女子之身,立下不世之功,堪為天下女子表率!朕同樣敬你!”
林晚微微屈膝,接過了那杯酒。
她能清晰地嗅到,酒中除了醇厚的佳釀,還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氣息。
無色無味,入喉封血。
是宮中最常用的毒藥,“牽機引”。
“謝陛下。”
她唇角微揚,坦然迎上景明帝那看似和藹,實則暗藏殺機的目光。
“父皇的厚愛,王妃的奇功,我大梁有此賢王賢媳,實乃社稷之福啊!”
太子趙裕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只是那“賢”字,咬得格外重。
一場君臣父子、兄友弟恭的戲碼,演得淋漓盡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歌舞撤下,御花園內陡然一靜。
所有人都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景明帝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了林晚身上,語氣變得“關切”而好奇。
“林氏,朕聽聞,此次大破北狄,全賴你研製的數種奇物?”
來了。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起身回道:“回陛下,不過是些許奇技淫巧,能為國效力,是臣媳的本分。”
“哦?”景明帝的興趣更濃了,“朕對你所說的‘開花彈’、‘火箭炮’,甚是好奇。不知此等神兵利器的製法,王妃可否願意獻於朝廷,交由工部量產,以強我大梁軍備?”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以家國大義相逼,任誰也無法拒絕。
一旦林晚說個“不”字,便是擁兵自重,心懷叵測的鐵證。
“臣媳自然願意。”
林晚的回答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欣然。
“這些奇物本就是為保家衛國所制,能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是它們的榮幸。明日臣媳便將所有圖紙和配方整理妥當,呈送工部。”
她的爽快,讓景明帝微微一怔,準備好的後手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笑容愈發深邃。
“好!王妃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他滿意地點頭,話鋒陡然一轉,圖窮匕見!
“不過,朕還聽聞……王妃不僅能造神兵,更掌握著一種匪夷所思的……‘點石成金’之術?”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燈一般,死死地聚焦在林晚身上,充滿了貪婪、震驚與不可思議。
點石成金!
這已經超出了凡人的認知,是屬於神仙的手段!
景明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他盯著林晚,一字一句地問道:
“不知王妃,可否為朕,為眾卿,當場演示一番?”
這不是詢問。
這是最後的通牒。
要麼,交出你身上所有的秘密,成為朕圈養的工具。
要麼,就在這御花園中,身死族滅!
霎時間,整個御花園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甲冑摩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無數手持強弓硬弩的禁軍從假山後、花叢中湧出,黑壓壓的箭矢,對準了場中那對孤立無援的夫妻。
殺機,畢露!
趙奕緩緩站起身,將林晚護在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而林晚,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從趙奕身後走出,迎著景明帝那灼熱而貪婪的目光,迎著數百禁軍的森然殺意,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綻放出了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帶著一絲悲憫,一絲嘲弄。
“陛下,您想要的,不是‘點石成金’。”
她環視四周,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您想要的,是長生,是神蹟,是能讓您萬世永存的‘神物’,對嗎?”
“而臣媳,恰好可以滿足您。”
她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