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
京城的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鉛。
蒼山方向傳來的天崩地裂,被官方強行定義為“地龍翻身”,可那沖天而起的詭異藍光,卻在無數目擊者的心中,種下了名為恐懼的種子。
秦王府,書房。
燈火,一夜未熄。
林晚將母親的遺體,暫時安置在了王府最深處的冰窖中。
她沒有哭。
巨大的悲傷與顛覆性的真相,被她用絕對的理智,壓縮、封存,化作了驅動大腦高速運轉的燃料。
那封來自生父的信,被她貼身存放。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她的靈魂深處。
“王妃,天亮了。”
青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沙啞。
林晚推開門,她換上了一身素白的長裙,除了眼底深處藏不住的血絲,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跡。她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按計劃行事。”
她只說了四個字,便轉身走向內院。
趙奕早已穿戴好親王朝服,玄色的衣袍上用金線繡著翻飛的蛟龍,襯得他面如冠玉,淵渟嶽峙。
他看著走來的林晚,看著她那雙彷彿一夜之間,就沉澱了萬千星辰與無盡深淵的眼眸,心中刺痛。
他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等我回來。”
“好。”
千言萬語,化作最簡單的承諾。
……
卯時正,宮門大開。
太和殿前,百官雲集。
壓抑的氣氛,在漢白玉的廣場上瀰漫。
八皇子趙煜一身錦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勝券在握。他身旁,圍攏著皇城司指揮使周康、兵部侍郎李巖等一眾黨羽,個個摩拳擦掌。
丞相林建德站在文臣之首,眼觀鼻,鼻觀心,神情晦暗不明。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遠處,似乎在尋找甚麼。
當趙奕的身影出現在廣場盡頭時,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了過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如山。
沒有絲毫打了敗仗的頹喪,更沒有擅離封地的惶恐。
那份從容,讓趙煜心中莫名一跳,但隨即便被更大的貪婪與野心所取代。
“裝模作樣!看你還能撐到幾時!”趙煜冷哼一聲。
鐘鳴鼎食,朝會開始。
景明帝端坐於龍椅之上,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咳嗽聲也愈發頻繁,彷彿蒼山的地龍翻身,也動搖了這位帝王的龍體。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掃過下方每一個臣子的臉。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終於,八皇子趙煜按捺不住,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父皇!兒臣有本要奏!彈劾秦王趙奕!”
來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景明帝靠在龍椅上,眼皮微抬,聲音虛弱:“講。”
“秦王趙奕,身為北境統帥,不思守土之責,擅離封地,潛回京畿,致使北境軍心動盪!”
趙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字字誅心。
“更有甚者!就在前日,北狄大軍趁虛而入,我大梁雁門關守軍因主帥不在,指揮失當,與敵軍血戰,傷亡慘重,幾乎全軍覆沒!北境防線,已然洞開!”
他聲情並茂,說到“慘重”二字時,甚至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此等損兵折將、棄土之罪,亙古未有!請父皇為我大梁數萬戰死的將士做主!為我大梁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做主啊!”
話音落下,兵部侍郎李巖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八殿下所言屬實!臣已接到北境傳來的零星軍報,雁門關……確實失守了!”
皇城司指揮使周康緊隨其後:“陛下,秦王擅離職守,按律當斬!如今更是造成如此慘敗,罪無可赦!”
“請陛下嚴懲秦王!”
“請陛下剝奪其兵權,另擇賢能統領三軍!”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一時間,殿上超過三成的官員,如同被排演好了一般,紛紛跪倒,聲浪滔天。
矛頭直指趙奕。
但所有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扳倒了戰功赫赫的秦王,下一個目標,自然就是那個位置已經坐得不太安穩的太子趙裕!
太子臉色發白,嘴唇緊抿,卻不敢在此刻為趙奕說一句話。
整個太和殿,成了聲討趙奕的審判場。
他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彷彿已經被全世界拋棄。
龍椅上,景明帝看著下方的一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喜歡看兒子們像鬥獸場裡的野獸一樣互相撕咬。
他咳了兩聲,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身影上。
“趙奕。”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們說的,你可認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趙奕身上。
只見他緩緩抬起頭,平靜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嘲弄的笑意。
那笑容,讓趙煜等人心頭一寒。
趙奕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只是從寬大的朝服衣袖中,緩緩取出了一份奏章。
那份奏章,邊緣破損,上面浸染著大片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一股鐵與血的肅殺之氣,彷彿瞬間從那份奏章上瀰漫開來,沖淡了滿殿的檀香。
“父皇。”
趙奕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太和殿的每一個角落。
“兒臣,亦有本要奏。”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跪了一地的趙煜等人。
“兒臣要奏的,不是罪,是功!”
“北境,雁門關大捷!”
“此役,我大梁將士,於雁門關外,全殲北狄左賢王麾下三萬先鋒鐵騎!陣斬敵將阿史那·格勒,生擒北狄王族七人!”
“北狄先鋒軍,全軍覆沒!”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九天驚雷,在死寂的太和殿內,轟然炸響!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跪在地上的趙煜,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寫滿了荒謬與不敢置信。
怎麼可能?!
大捷?
全軍覆沒?
他收到的訊息,明明是慘敗!是雁門關失守!
趙奕看都未看他一眼,雙手高舉那份染血的戰報。
“此乃戰報!由我天機閣死士,以命相搏,千里加急,繞過所有封鎖,於昨夜送抵京城!”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戰報在此,請父皇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