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那張驚駭欲絕的臉,在搖曳的燭火下扭曲變形。
皇上病重昏迷!
召所有皇子即刻進宮!
這兩句話,如同一柄千斤重的巨錘,狠狠砸在秦王府死寂的夜色裡,激起滔天巨浪。
林晚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她的腦中,無數條線索如閃電般串聯、炸開!
麗貴妃的鴻門宴。
車軸上那陰毒的慢性神經毒素。
八皇子趙煜那隻看不見的黑手。
她這邊剛剛“病入膏肓”,皇上那邊就應聲倒下。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環環相扣的連環殺局!
聲東擊西!
他們用刺殺她作為最顯眼的幌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真正的致命一擊,卻落在了大梁權力的最頂端——景明帝身上!
一旦景明帝暴斃,京城大亂,儲位懸而未決,屆時,暗中與拜火教勾結、早已準備妥當的八皇子趙煜,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控局面!
好一招釜底抽薪!
“王妃,我們……”旁邊的死士聲音繃緊,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備車,進宮。”
林晚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手術刀般的冰冷與精準。
她一邊快步向外走,一邊冷靜地下達一連串指令。
“傳令天機閣,不惜一切代價,立刻調查御膳房所有食材的來源,以及太醫院近三日為皇上開具的所有方劑和所謂的‘長生丹’!”
“所有接觸過這些東西的太監、宮女、御醫,全部列入監視名單!”
“尤其是與八皇子府、賢妃、麗貴妃三方有任何牽連的人,給我往死裡查!”
馬車在寂靜的宮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敲響喪鐘。
乾清宮外,早已跪滿了人。
太子趙裕、八皇子趙煜……在京的皇子都已到齊。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悲痛,但那低垂的眼眸深處,閃爍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
尤其是八皇子趙煜,他跪在最前面,哭得最為“真切”,肩膀微微聳動,彷彿已經悲痛到不能自已。
林晚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心中冷笑。
演技不錯。
“秦王妃到——”
隨著內侍的通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晚身上。
看到她臉色蒼白,由侍女攙扶著,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病弱模樣,不少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異色。
“七弟妹,你身子不適,怎麼也來了?”太子趙裕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關切。
“父皇病重,兒媳豈能安心靜養。”林晚微微屈膝行禮,目光卻直直地望向緊閉的殿門,“本妃……略通醫理,想進去為父皇診治一二。”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胡鬧!”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正是太醫院院判劉思源。
他滿臉漲紅,站出來厲聲呵斥:“龍體安危,豈同兒戲!後宮嬪妃尚且不能擅入御寢,你一介王妃,更無此理!此乃壞了祖宗的規矩!”
林晚的眼神冷了下來。
“規矩?”
她直視著劉思源,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是皇上的性命重要,還是劉院判你的規矩重要?”
“你!”劉思源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我等太醫院上下,正在全力施救,豈容你一個婦道人家在此饒舌!”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讓她進來!”
殿門開啟,鬚髮皆白的張道成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眼中帶著一絲懇求與希冀。
“劉院判,諸位太醫的法子都已試過,皇上……依舊毫無起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秦王妃醫術神妙,或有一線生機!”
有張道成擔保,劉思源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咬牙讓開。
林晚不再看任何人,邁步踏入了那座氣氛凝重如鐵的寢宮。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檀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景明帝躺在龍床之上,雙目緊閉,面色呈現一種詭異的灰敗,嘴唇泛著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林晚走上前,無視周圍太監們驚懼的目光,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景明帝的手腕上。
脈象沉、遲、微、弱,且毫無規律。
她又翻開景明帝的眼瞼,看了看他的指甲,最後,她將目光鎖定在了床頭一個精緻的玉瓶上。
“這是甚麼?”
“回……回王妃,這是皇上每日都要服用的‘仙師’煉製的長生丹。”心腹太監李福海顫聲答道。
林晚拿起玉瓶,倒出一粒丹藥,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極淡的、被其他藥香掩蓋的金屬腥氣,鑽入她的鼻腔。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隨身攜帶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銀針,將丹藥碾碎,把銀針埋入粉末之中。
片刻之後,銀針抽出,依舊光亮如新。
周圍的太醫們鬆了口氣。
劉思源更是冷哼一聲:“故弄玄虛!銀針驗毒,乃是常識,若有砒霜,早已變黑!”
“是嗎?”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誰告訴你,這世上的劇毒,只有砒霜一種?”
她看也不看劉思源,轉頭對張道成說道:“張院判,勞煩取一碗烈酒,一碟木炭粉,還有少許硫磺。”
張道成雖不明所以,但立刻命人取來。
林晚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丹藥粉末溶於烈酒,再加入木炭粉和硫磺,用一個琉璃盞盛著,置於燭火上小心加熱。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溫度升高,一股極其刺鼻的、類似蒜臭的味道瀰漫開來!
同時,琉璃盞的內壁上,凝結出了一層黑色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物質!
一種最基礎的、用於檢測砷、銻、汞等重金屬的化學反應!
“慢性砷中毒。”
林晚放下琉璃盞,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有人長期、小劑量地在丹藥中混入了無機砷化物,日積月累,早已侵入五臟六腑。銀針不變黑,是因為劑量和化合物形態所致,但毒,早已深入骨髓!”
整個寢宮,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太醫都用一種看鬼怪般的眼神看著林晚,滿臉的不可置信。
林晚沒有時間解釋。
她迅速寫下一張藥方,遞給張道成。
“立刻按方抓藥!用蒸餾之法,取最純的藥液!一刻都不能耽誤!”
她開的,正是一種利用特定物質與砷離子結合,將其排出體外的原始“螯合劑”。
一個時辰後,經過三次蒸餾的高度純淨藥液,被小心地灌入景明帝口中。
又一個時辰過去。
在所有人緊張到幾乎窒息的注視下。
龍床上的景明帝,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微弱的呼吸,開始變得悠長、有力。
那死灰般的臉色,也奇蹟般地開始泛起一絲血色。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景明帝猛然睜開了眼睛!
“皇上!皇上醒了!”
李福海第一個撲到床邊,喜極而泣!
寢宮內外,瞬間跪倒一片,山呼萬歲!
八皇子趙煜跪在人群中,低垂的頭顱下,那張“悲痛”的臉,早已因為震驚和不敢置信而徹底扭曲!
景明帝的眼神,從最初的渾濁,慢慢變得清明。
他掃過殿內眾人,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太醫,掃過跪在地上、神色各異的兒子們,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唯一還站著的、神色平靜的女子身上。
他的嘴唇翕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醒來後的第一道旨意。
是要徹查下毒的兇手?還是要獎賞救駕的功臣?
然而,景明-帝只是看著殿外幽深的夜色,用一種沙啞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讓所有人,尤其是林晚,心臟猛然一沉的話。
“傳朕旨意……”
“命北境趙奕,即刻卸下兵權,火速回京!”
“朕……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