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用血寫成的小字,像一條蟄伏的毒蛇,瞬間纏住了林晚的視線。
“旗上所繪圖騰,與當年三哥趙恆府中醫官袍袖上的密紋……一模一樣!”
趙奕手中的信紙,因主人的怒火而微微顫抖。
家國大義,黎民蒼生。
這八個字,如萬鈞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林晚的目光,卻早已越過了那懇切的求救,死死釘在了那最後的附言上。
趙恆。
一個本該隨著死亡,徹底埋葬在歷史塵埃裡的名字。
此刻,卻以這樣一種詭異而陰森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了棋盤之上。
那個圖騰。
林晚的記憶深處,瞬間浮現出趙恆府中醫官袍袖上那個複雜的紋路。
當時她只覺得那是一種身份標識,並未深究。
如今想來,那根本不是甚麼簡單的裝飾。
那是一種契約。
一種跨越國境,用血與背叛鑄就的魔鬼契約!
“趙恆。”
林晚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沒有溫度,彷彿在唸一個化學分子式。
她抬起頭,看向怒火與掙扎交織的趙奕。
“他當年,不僅在研究瘟疫。”
林晚的語速平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被掩埋的真相。
“他還在和北狄做交易。”
趙奕周身的殺氣,驟然一滯。
他不是蠢人,林晚一句話,便讓他將所有零散的線索瞬間串聯了起來!
趙恆的秘密礦洞,那些被當成耗材的礦工。
他不惜血本,瘋狂斂財,所圖為何?
僅僅是為了在京中結黨營私?
不,不夠!
他的野心,遠不止於此!
“他用大梁的機密,去換取北狄在他奪嫡時,出兵南下的承諾!”
林晚的聲音,為趙奕心中那個模糊而恐怖的猜測,落下了最後一顆實錘。
“這個瘋子!”
趙奕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為了那把龍椅,他竟然不惜引狼入室,出賣整個國家的命脈!
“黑鴉!”
林晚沒有理會趙奕的震怒,她清冷的聲音,瞬間穿透了營帳內的緊張空氣。
黑鴉一個激靈,立刻上前,單膝跪地。
“屬下在!”
“給你一百精銳,用最快的速度,去前線。”
林晚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我不要你殺敵,也不要你探聽軍情。”
“我要你,給我抓一個活的北狄軍官回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補充道。
“職位越高越好,百夫長以上,活的。”
“是!”
黑鴉沒有任何疑問,重重叩首,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堅信,王妃的每一個命令,都有其深意。
他需要做的,只是執行。
營帳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趙奕胸中的怒火,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如果林晚的猜測是真的,那這場國難,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是趙恆留下的,最惡毒的政治遺產。
等待是煎熬的。
但林晚卻彷彿沒事人一樣,重新拿起了雲州城的規劃圖紙,繼續完善著下水道系統的設計。
彷彿那三十萬鐵騎,不過是圖紙外的一陣風聲。
趙奕看著她,看著她那過分冷靜的側臉,心中的焦躁,竟也奇蹟般地被撫平了。
有她在,天,就塌不下來。
兩天後的深夜。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伴隨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傳到了帳外。
黑鴉回來了。
他渾身浴血,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但他身後,兩個九門堂的兄弟,卻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一個被堵住嘴、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北狄大漢。
那人身上的皮甲制式,分明是一名北狄百夫長。
“王妃,幸不辱命。”
黑鴉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晚放下手中的炭筆,站起身。
“辛苦了,去包紮吧。”
她走到那名被扔在地上的百夫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百夫長眼中滿是兇悍與不屈,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林晚沒有廢話,直接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在那百夫長脖頸的某個穴位上,輕輕刺入。
沒有慘叫。
那百夫長只是渾身猛地一僵,雙目圓瞪,眼球中瞬間佈滿了血絲。
一種彷彿有億萬只螞蟻在啃噬骨髓的奇癢,從他身體最深處,瘋狂地蔓延開來。
他無法掙扎,無法嘶吼,只能任由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將他的意志一寸寸碾碎。
林晚蹲下身,平靜地注視著他。
“一年前,是不是有一個大梁的王爺,找到了你們可汗?”
百夫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給了你們甚麼?”
林晚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那百夫長眼中的兇狠,正在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林晚拔出銀針。
“譁——”
百夫長如同脫水的魚,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說……我說……”
他再不敢有半分隱瞞,用生硬的漢話,斷斷續續地吐露了那個驚天的秘密。
“是……是賢王爺……”
“他給了我們……大汗……神弩的圖紙!”
“大梁邊軍的……連弩!”
轟!
趙奕的拳頭,猛地砸在桌案上,堅硬的木桌,瞬間四分五裂!
果然如此!
大梁長城防線之所以固若金湯,最大的依仗,便是守軍裝備的特製連弩。
其射程和穿透力,遠超北狄的騎弓,是剋制騎兵衝鋒的國之重器!
趙恆,竟將這等神器,拱手送給了敵人!
“怪不得……怪不得長城防線,會被撕開得如此輕易……”周倉在一旁聽得目眥欲裂。
這簡直是把家門鑰匙,親手交到了強盜手裡!
發現驚天秘密的喜悅,瞬間被國賊叛國的憤怒所淹沒。
然而,林晚的關注點,卻永遠和別人不一樣。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發現實驗資料的冷靜。
她繼續追問那個已經精神崩潰的百夫-長。
“你們仿製的連弩,用起來,感覺如何?”
百夫長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威力……威力巨大……”
“是麼?”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它連續發射之後,弩臂是不是很容易斷裂?”
“甚至,會炸開,傷到你們自己的射手?”
百夫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林晚。
她怎麼會知道?
這可是大營之中,只有千夫長以上級別,才知道的最高機密!
為了趕工期,也因為材料和工藝的巨大差距,他們仿製出的連弩,看似威力強大,實則是一個個極不穩定的炸彈!
已經有數百名北狄射手,不是死在敵人箭下,而是死在了自己手中的“神弩”之下!
看著他驚駭欲絕的表情,林晚笑了。
那笑容,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明亮,卻又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鋒芒。
她找到了。
找到了北狄大軍的死穴。
找到了這場必輸之戰中,那唯一的一線生機!
“趙奕。”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
“反擊的時刻,到了。”
她走到桌前,鋪開兩張嶄新的紙。
筆尖蘸墨,筆走龍蛇。
第一封信,很快寫好。
“送去蘇杭,用最快的速度,交到太子手上。”
林晚將信封好,遞給一名親衛。
“告訴他,不惜一切代價,說服景明帝,堅守京城,絕不議和!”
“另外,讓他想盡一切辦法,無論是派出小股部隊襲擾,還是用別的甚麼方法,總之,目的只有一個……”
“消耗北狄的箭矢,讓他們不停地射!射得越多越好!”
親衛領命而去。
趙奕看著林晚,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意圖。
這是一個狠毒,卻又無比絕妙的陽謀!
用京城的堅城厚牆,去逼迫北狄動用他們那致命的“神弩”。
射得越多,壞得越快,他們自己的傷亡就越大!
然而,這還沒完。
林晚又拿起了筆,在第二張紙上,寫了起來。
寫完,她將信裝入一個截然不同的信封。
“王妃,這封信是……”黑鴉忍不住問道。
林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了那名癱軟如泥的北狄百夫長身上。
“這封信,”她淡淡地開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大腦都瞬間宕機的話。
“直接送去北狄大營。”
“指名,要給你們的……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