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懼與顫抖,在熱火朝天的工地上,顯得格外刺耳。
“黑漆漆的大洞……跟巨獸的嘴一樣!”
“還有人走過的痕跡!”
正在指揮工匠測量地基的趙奕,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一個閃身便來到林晚身旁,將她護在身後。
黑鴉和周倉也立刻帶著人圍了過來,氣氛瞬間從建設的火熱,轉為臨戰的冰冷。
趙恆的秘密據點!
這個念頭,同時在林晚和趙奕心中閃過。
“帶路!”
林晚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冷靜得像是在下達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指令。
趙奕點了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又讓黑鴉帶上一百名悍不畏死的九門堂兄弟,一行人跟著那名依舊驚魂未定的老農,直奔城西的山嶺。
山路崎嶇,遍佈碎石,正如老農所說,這裡的土質堅硬無比,根本不適合耕種。
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坳裡,撥開半人高的雜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洞口被人用亂石和雜草巧妙地偽裝過,若非刻意搜尋,極難發現。
周圍的地面上,還能看到一些陳舊的腳印,和幾處搭建過暗哨的痕跡。
這裡,果然是趙恆的老巢!
“王爺,我帶人先進去探路!”
黑鴉自告奮勇,拔出了腰間的鋼刀。
“不必。”
林晚攔住了他。
她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防風燈,又拿出幾個布包,分發給趙奕和幾位走在最前面的親衛。
“捂住口鼻。”
這山洞久未通風,裡面有甚麼瘴氣毒物,誰也說不準。
趙奕接過布包,聞到一股淡淡的清涼藥草味,他深深看了林晚一眼,將布包繫好,手持長劍,親自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點燃火把,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這個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礦洞。
洞內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金屬混合的黴味,讓人胸口發悶。
剛走進去不遠,就看到了一些生活過的痕跡。
散落的破碗,熄滅的火堆,甚至還有幾件破爛的衣物。
越往裡走,洞穴越是開闊,四通八達的岔路如同一個巨大的地下迷宮,巖壁上隨處可見開鑿的痕跡。
很快,他們在一個相對寬敞的石窟裡,發現了大量的冶煉工具。
鏽跡斑斑的鐵錘、鑿子,還有幾座已經垮塌的簡易土高爐。
“他們在這裡鍊鐵?”周倉看著這些工具,有些不解,“這規模,也太小了點。”
林晚沒有說話,她蹲下身,捻起一點土爐邊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輕輕一嗅,又用指尖感受著粉末的質感。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不是鍊鐵。
“繼續往裡走。”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了迷宮最深處的黑暗。
隊伍繼續深入,氣氛愈發壓抑。
又拐過一個彎道,走在最前面的趙奕突然停下了腳步。
火光照亮了前方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礦洞的最深處,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天然溶洞。
而溶洞的巖壁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正反射著一片片、一簇簇……令人目眩神迷的,銀白色的光芒!
那不是鐵!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鐵礦石!
“是……是銀子……”
一個親衛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撫摸著那冰冷而堅硬的巖壁。
那嵌在岩石中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分明就是成塊的銀礦石!
整整一面牆!
不,是整個溶洞的巖壁,都密佈著這樣儲量驚人的銀礦!
一條銀色的龍脈!
“發財了……”
黑鴉喃喃自語,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財富給震懵了。
有了這座銀礦,別說建設雲州,就是養一支數萬人的大軍,都綽綽有餘!
這是天降橫財!
這是景明帝做夢也想不到,他送給他們的一片死地之下,竟然埋藏著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巨大財富!
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然而,林晚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那片耀眼的銀白上。
她的視線,被溶洞角落裡幾具蜷縮的黑影所吸引。
“別動!”
她清冷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在角落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早已腐爛,但死狀卻極為悽慘,他們蜷縮著身體,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
這死狀,與京城的瘟疫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是中毒?”趙奕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林晚走上前,仔細檢查著屍體的情況,又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許久,她才站起身,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不是瘟疫,也不是中毒。”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
“這是塵肺病,和慢性重金屬中毒。”
“長期在這種通風不良的礦洞裡,吸入大量的粉塵,他們的肺,會變得像石頭一樣硬,最後活活憋死。”
“而銀礦開採伴生的其他金屬,會一點點侵蝕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在痛苦中死去。”
林晚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遺棄的工具和簡陋的土爐。
“趙恆,根本就是拿人命在填。”
一瞬間,發現銀礦的狂喜,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所取代。
這潑天的富貴背後,竟是無數條被無聲無息吞噬的人命。
“王妃,那……那這礦……”黑鴉遲疑地開口,眼中的貪婪已經褪去,換上了一絲敬畏與後怕。
“開,當然要開。”
林晚的回答,斬釘截鐵。
“但他用最蠢的辦法,我要用我的辦法。”
她的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設計通風系統,用鼓風機將新鮮空氣送入礦井最深處。”
“製作除塵裝置,在開採點進行溼式作業,最大限度減少粉塵。”
“所有礦工,必須佩戴我特製的防護口罩,嚴格執行輪班制度,定期進行身體檢查。”
她不僅要這礦裡的銀子。
她更要所有為她挖礦的人,堂堂正正地活著,拿到他們應得的報酬!
就在林晚的腦中,已經開始勾勒出一套完整的,超越這個時代的科學採礦流程圖時。
“轟隆——”
一聲巨響,突然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無數碎石滾落的聲音。
“不好!是入口塌了!”一名親衛驚呼。
趙奕臉色一變,立刻下令:“所有人,戒備!”
然而,黑暗中並沒有傳來攻擊。
取而代地,是一陣蒼老而沙啞,如同夜梟般的聲音,從坍塌的洞口之外,悠悠地傳了進來。
“外鄉人……”
“你們,驚擾了山神的安寧。”
“此山,乃我雲州部族的聖山,此洞,乃山神沉睡之地。”
火把的光,照不清外面的景象。
但那聲音,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在幽閉的礦洞中迴響,讓人不寒而慄。
“立刻退出聖山,獻上你們最珍貴的祭品,祈求山神的原諒。”
“否則,山神發怒,降下災禍,你們所有人,都將成為聖山的養料!”
話音剛落,一個披著獸皮,臉上畫滿詭異油彩,手持一根白骨法杖的老者,帶著上百名同樣裝束,手持弓箭長矛的山民,出現在了被堵死的洞口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洞內的所有人。
他自稱——
雲州,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