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的陰影裡,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又靜靜地看著一切恢復平靜。
直到那個畫下詭異符號的學徒,在床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那道陰影才如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飄落,融入了更深的夜色裡。
秦王府,書房。
燈火通明。
“王妃,您料事如神。”
那名被稱為“暗釘”的少年,正單膝跪在林晚面前,他的臉龐稚嫩,眼神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他正是天機閣埋在所有學徒中的眼睛。
“不止火藥組的‘耗子’,屬下還發現,玻璃組的‘阿三’和冶煉區的‘木頭’,也分別在夜深人靜時,用不同的方式留下了記號。”
少年的彙報,讓一旁的青鋒眼神一冷。
趙奕端坐於主位,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指節卻無意識地收緊,一股冰冷的殺氣在書房內瀰漫開來。
五十個孩子,精挑細選,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冒出了三個內鬼!
“處理掉。”
趙奕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對背叛者,他從不手軟。
“不。”
林晚卻抬手,制止了正要領命的青鋒。
她走到那名少年身前,親自將他扶起。
“你做得很好,繼續盯著他們,不要打草驚蛇。”
林晚轉過身,看向趙奕,清冷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名為“實驗”的光芒。
“王爺,趙恆死了,賢王府倒了。可這些釘子,卻還活著,還在活動。”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們就像是失去了蜂后的工蜂,卻還在按照某種指令,機械地收集著花粉。這說明,在蜂后的背後,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養蜂人。”
趙奕的殺氣緩緩收斂,他瞬間明白了林晚的意思。
直接拔掉這三顆釘子,固然乾淨利落,卻也等於斬斷了唯一的線索。
那個藏在更深處的“養蜂人”,才是他們真正要找的目標。
“你想怎麼做?”趙奕問道。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考試。”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格物坊的學徒們,也該迎來他們的第一次期中考核了。”
“既然有人想抄我的試卷,那我就親自出幾道附加題,看看他們……能抄對幾分。”
……
第二天,格物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王妃親自下達了新的指令,對幾個核心產品的生產流程,做出了幾處微小的“最佳化”。
在白糖提純的工坊裡。
林晚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桶紫色的、散發著淡淡甜味的植物汁液,倒入了脫色前的糖漿中。
“此乃新尋得的‘紫根草’,其汁液能更好地吸附糖漿中的雜質,記住,每百斤糖漿,配比三錢汁液。”
學徒們不明所以,只當是王妃又發明了甚麼新技術,紛紛點頭記下。
而在另一邊的火藥工坊。
林晚要求工匠,將其中一個批次的火藥中,硝石的比例,下調了半成。
這個比例的調整,微乎其微,既不會影響火藥的威力,肉眼也根本無法分辨。
但在林晚的化學世界裡,這零點五成的差異,就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樣醒目。
一連數日,林晚“巡視”了所有工坊,不動聲色地,在每一個她懷疑的環節,都留下了一個獨屬於她的“簽名”。
一個又一個帶著標記的“錯誤答案”,被她精心佈置了下去。
一張無形的大網,就此張開。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日常的生產,只有林晚和趙奕,在靜靜地等待著魚兒上鉤。
第五天。
夜。
天機閣的一處秘密據點。
青鋒將幾張從京城各個黑市情報販子手中截獲的紙條,呈到了趙奕和林晚面前。
上面用暗語記錄著各種零散的資訊。
“城南糖霜,色微黃,遇酸水,泛紅光。”
“東郊火器,新出一批,燃之,煙氣略淡。”
“西城琉璃,質脆,迎光有細不可查之旋紋。”
一條條情報,看似雜亂無章。
可林晚只是掃了一眼,便精準地將其中三條,與自己佈下的“錯誤答案”一一對應!
紫根草的汁液,正是從紫薯中提取的花青素,本身無色,遇酸則變紅。
硝石比例降低,燃燒時的煙霧自然會變淡。
玻璃冷卻流程中,一個微小的轉速變化,就會留下肉眼難辨的螺旋紋理!
完美!
洩密的源頭,精準地指向了火藥組的“耗子”,玻璃組的“阿三”,以及……製糖組的一名新學徒,“小七”。
不多不少,正好三人!
“抓人!”
趙奕眼中寒芒爆閃,這一次,他不想再等。
“等等。”
林晚再次攔住了他。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更深的疑惑。
“不對勁。”
“王爺,你看這三條情報。”她指著紙條,“它們來自三個完全不同的黑市渠道,筆跡和暗語風格也截然不同。”
“這說明,這三個孩子,效忠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趙奕的瞳孔猛然一縮!
一個格物坊,竟然被不止一方勢力滲透!
這盤棋的複雜程度,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那就更不能殺了。”
林晚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
“我要讓他們,為我所用。”
……
深夜,三間獨立的密室。
“耗子”、“阿三”和“小七”,三個瘦弱的少年,正驚恐地看著面前那個如同地獄閻羅般的男人。
趙奕沒有說一個字。
青鋒只是將一疊卷宗,扔在了他們面前。
卷宗裡,是他們家人的畫像,是他們年邁父母的住址,是他們尚在襁褓中的弟妹的名字。
“王妃有令。”
青鋒的聲音,像是淬了冰。
“給你們兩條路。”
“一,帶著你們的全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二,做我們的人。繼續給你們的主人傳遞情報,但傳甚麼,由王妃決定。”
死亡的恐懼和對家人的牽掛,瞬間擊潰了三個少年的心理防線。
他們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如搗蒜般磕頭。
他們別無選擇。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計劃,就此啟動。
又過了兩日。
被策反的學徒“耗子”,在城西的一處破屋裡,見到了他的上線。
他按照林晚的吩咐,將一份關於“天雷”威力的假情報,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黑衣上線檢查無誤後,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新的紙條。
“這是主人的新指令。”
“耗子”顫抖著接過,藉著昏暗的油燈,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主人對‘玻璃’很感興趣,但更想知道,你們是如何防止‘天花’的。”
天花?
“耗子”的腦子一片空白。
格物坊……甚麼時候研究過天花?
他不敢多問,將這個莫名其妙的指令死死記在心裡,踉蹌著退出了破屋。
當晚,秦王府書房。
當林晚從“耗子”口中,聽到“天花”這兩個字時。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瘋狂竄上頭頂!
天花!
在這個時代,這就是死神的代名詞!
趙恆的瘟疫,是人為製造的“詛咒寶盒”。
可天花,是真實存在的,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劍!
幕後的那個人,窺探格物坊的秘密,不僅僅是為了武器和財富。
他竟然,在關注“天花”的防治之法!
這意味著甚麼?
林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意味著,那個“養蜂人”,他所圖謀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場政變,不是一座城池的得失。
他想做的,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王朝,席捲天下的大瘟疫!
而他,盯上了自己。
因為他知道,或者說他猜測,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才可能擁有對抗天花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