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空氣,比西境的寒冬還要冰冷。
趙奕的心,隨著景明帝那句話,沉入了谷底。
動搖國本?
這四個字,如同一座泰山,轟然壓下,足以將任何一個臣子碾得粉身碎骨。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背脊卻挺得筆直,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
“兒臣愚鈍,懇請父皇明示。”
景明帝從龍椅上站起,緩步走下御階。
他沒有看趙奕,而是踱步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奇技淫巧,與民爭利。”
景明帝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擾亂市價,傾覆百年商號,致使百工無措,人心浮動。”
“趙奕,你那位王妃的好手段,如今已經成了朝堂之上,百官彈劾的‘罪證’。”
趙奕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
趙恆!
商業上的慘敗,與智謀上的羞辱,讓這位三皇子徹底撕下了溫潤的面具。
他竟然將戰場,從商場,直接引向了朝堂!
將一場經濟絞殺,上升到了動搖國之根本的政治討伐!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殺人誅心!
“父皇,格物之學,旨在探究萬物之理,利國利民,絕非奇技淫巧!”趙奕據理力爭,聲音鏗鏘。
“利在何處?”
景明帝猛地轉身,那雙渾濁卻又銳利無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趙奕!
“利在何處?!”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
“除了造出些綾羅綢緞,與那些商人爭奪蠅頭小利,除了讓你秦王府的庫房堆滿金銀,於這江山社稷,何益?!”
“朕看到的,是人心惶惶!是百官非議!是你秦王府的勢力,在用一種朕無法理解的方式,瘋狂膨脹!”
“這,就是動搖國本!”
最後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奕的心上。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給出一個讓父皇滿意的答案,等待格物坊的,將是滅頂之災。
秦王府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優勢,將在皇權的一句話下,灰飛煙滅。
看著趙奕沉默不語,景明帝眼中的失望與忌憚更濃。
他緩緩走回龍椅,重新坐下,整個人都陷入了陰影之中。
“朕準你開府建牙,是讓你為國分憂。”
“不是讓你,為你那位王妃,打造一個挑戰皇權,擾亂天下的工具。”
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趙奕,卻緩緩直起了身。
他抬起頭,迎上景明帝那冰冷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被逼入絕境的慌亂。
“父皇所言,兒臣不敢苟同。”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雙手呈上。
“兒臣今日,亦有一物,想請父皇一觀。”
“此物,或許能解答父皇心中之惑。”
大太監王德全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呈到景明帝的御案上。
景明帝的目光,落在那錦緞包裹上,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屑。
又是那些新奇的玩意兒嗎?
到了這個時候,還想用這些東西來矇混過關?
他沒有伸手,只是冷冷地道:“開啟。”
王德全躬著身,顫抖著手,一層一層地解開包裹的錦緞。
當最後一層錦緞被揭開。
當裡面的東西,徹底暴露在御書房的燭光之下時。
“嘶——”
饒是侍奉了景明帝一輩子的王德全,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那是一面……鏡子。
一面約有小臂長,半尺寬的鏡子。
可它,與世上所有的鏡子,都截然不同!
它沒有銅鏡的昏黃與模糊,也沒有水晶的扭曲與昂貴。
它的鏡面,通透如一汪凝固的秋水,光潔平滑,彷彿不存在一般。
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明黃的錦緞上,卻將御書房頂上那華麗的蟠龍藻井,清晰無比地,倒映了出來!
每一片龍鱗的雕刻,每一縷祥雲的紋路,都分毫畢現!
景明帝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緩緩伸出手,有些遲疑地,將那面鏡子拿了起來。
他將鏡子,對準了自己。
下一刻。
這位掌控著億萬人生死,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身體猛地一震,瞳孔急劇收縮!
鏡子裡,出現了一張臉。
一張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鬢邊悄然生出的銀絲,看到了自己眼角那一道道代表著歲月與操勞的深刻皺紋,甚至看到了自己龍袍領口,一根沒有處理乾淨的絲線。
那張臉,清晰得可怕!
清晰得,讓他感到一陣陣心悸!
他活了五十餘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趙奕看著景明帝的反應,心中微定,繼續開口。
“此物,王妃命名為‘玻璃’。”
“父皇,您手中的,只是它最淺顯的用途。若用它製成窗戶,則宮殿之內,白日無需點燈,便可亮如白晝。僅此一項,每年便可為國庫節省燈油開銷,不下十萬兩。”
景明帝握著鏡子的手,微微收緊。
十萬兩,對他而言不算甚麼。
但這種前所未有的光明與清晰,卻讓他心動。
趙奕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繼續響起。
“而這,依舊只是它的‘小用’。”
“若將此物,製成‘千里鏡’……”
趙奕一字一句,聲音沉穩而有力。
“則可於數里之外,洞察敵情。敵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動向,將帥旗號,皆可一覽無餘。”
“戰場之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父皇,敢問此物,於江山社稷,是利,還是弊?”
轟!
“千里鏡”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景明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中,所有的猜忌、憤怒、忌憚,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喜,是無盡的渴望,是屬於帝王的,貪婪的佔有慾!
在數里之外,偵察敵情!
這意味著甚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大梁的軍隊,將擁有一雙“天眼”!
這意味著,在未來的戰場上,他的敵人,將再無任何秘密可言!
這哪裡是動搖國本!
這分明是……定國安邦,開疆拓土的神器!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景明帝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他死死地握著手中的玻璃鏡,彷彿握住的是整個王朝的未來。
許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你說的,開墾荒地,安置軍屬流民的奏請……”
“朕,準了!”
趙奕心中一鬆,躬身行禮:“兒臣,謝父皇隆恩!”
然而,景明-帝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朕,再下一道密旨!”
景明帝的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奕,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朕要看到你說的‘千里鏡’!”
“格物坊,從今日起,列為皇家密坊,所需一切,皆由國庫調撥!”
“但,若你做不出來……”
景明帝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奕躬身接旨,手心,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千里鏡的製造,最關鍵的,是高精度凹凸-透鏡的打磨技術。
這需要無數次的計算和嘗試。
一個月……
林晚,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