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當殿為父皇,為諸公,推演破敵之策!”
這十二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剛剛恢復死寂的紫宸殿內,轟然炸響!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愣住了。
推演破敵之策?
他?
一個雙腿殘廢,久坐輪椅三年的廢王?
方才還義正詞嚴,譏諷趙奕的那名御史,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便化為了更加濃重的鄙夷與憤怒。
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被一個廢物,用一種最狂妄的方式,當眾羞辱了!
“秦王殿下!”他再次出列,聲音尖利,“軍國大事,豈容你在此兒戲!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他看到,趙奕根本沒有理會他。
那個靜立於百官末席的男人,只是平靜地,對著龍椅之上的景明帝,微微頷首。
然後。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趙奕動了。
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握緊。
站在他身側的青鋒,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看似是要攙扶,右手卻極為隱蔽地在他後腰的位置,輕輕一按。
一道只有趙奕自己能聽到的,機括解鎖的輕微“咔噠”聲,從他朝服下的特製支架中傳來。
那是林晚為他設計的,最後的束縛,也是最後的支撐。
下一刻。
趙奕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那雙沉寂了三年的腿上。
汗水,幾乎是瞬間便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
他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那是一種肌肉與意志對抗到了極致的生理反應。
他緩緩地,用一種肉眼可見的、充滿痛苦與掙扎的姿態,將自己的腰背,一點一點地,挺直。
整個紫宸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與命運抗爭的身影。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終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趙奕的雙膝,徹底伸直。
他,站起來了。
沒有依靠任何人的攙扶,就那麼堂堂正正,如一杆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黑色長槍,重新挺立於天地之間!
“鐺啷——!”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因為過度震驚,手中的玉笏竟失手滑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摔得粉碎。
但這聲音,卻沒有驚醒任何人。
所有人的瞳孔,都劇烈收縮,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個身影牢牢攫取!
站起來了!
他真的站起來了!
那個傳說中已經徹底殘廢,餘生只能與輪椅為伴的秦王!
那個曾經讓北境蠻族聞風喪膽,被譽為大梁不敗軍神的七皇子!
他,回來了!
三皇子趙恆臉上的溫潤儒雅,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碎裂,只剩下無邊的驚駭與一抹深深的忌憚。
那名方才還喋喋不休的御史,此刻張大了嘴,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眼中的譏諷早已被恐懼所取代,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林晚站在角落,看著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看著他額角滑落的汗珠,那張清冷的臉上,終於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帶著無盡驕傲的淺笑。
不等眾人從這驚天動地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趙奕已經邁開了腳步。
他走向那副巨大的,懸掛在殿側的堪輿圖。
他的步伐,帶著一絲久未行走的僵硬與生澀。
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穩。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咚。
咚。
咚。
那不是腳步聲,那是戰鼓擂響的前奏!
趙奕無視了身後所有的目光,徑直走到了巨大的地圖前。
內侍們慌忙點亮了數支牛油巨燭,將整幅地圖照得亮如白晝。
“一群紙上談兵的庸才。”
趙奕伸出手,指尖點在地圖之上,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再無人敢有半句反駁。
“議和?只會讓蠻族看到我大梁的軟弱,助長其狼子野心!”
“增兵?西境軍心已亂,指揮失靈,倉促進兵,不過是給蠻族多送些人頭和軍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
“蠻族此次來犯,看似兇猛,實則分兵三路,其帥貪功,其將不合,互不統屬,這便是其取死之道!”
“父皇請看!”
他的手指,猛地從西境邊防線,向內劃出一條凌厲的弧線!
“我軍當放棄黑山、鷹愁崖等外圍據點,全線收縮,以退為進,將這三路蠻族兵馬,盡數誘入這‘一線天’峽谷!”
此言一出,幾位武將頓時臉色大變,這無異於開門揖盜!
但趙奕沒有給他們任何質疑的機會。
“誘敵深入之後,命早已埋伏於此的‘飛虎軍’,立刻炸燬谷口,斷其糧道與歸路!”
“屆時,三萬蠻族鐵騎,將成甕中之鱉!”
“而我西境主力,早已集結於此,不必分兵防守,只需傾盡全力,對準其最薄弱的中軍,發動雷霆一擊!”
“此為,中心開花!”
趙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般的鏗鏘與不容置喙的自信。
以退為進!
誘敵深入!
斷其糧道!
中心開花!
一個大膽、精妙、狠辣到極致的作戰方略,就這麼被他清晰無比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殿中那幾位宿將,聽得是雙目放光,熱血沸騰,彷彿已經看到了蠻族大軍在峽谷中走投無路,被分割圍殲的慘狀!
而那些文官,則是一個個目瞪口呆,他們雖然不懂兵法,卻也能聽出這計策中蘊含的絕大魄力與必勝的把握!
龍椅之上。
景明帝死死地盯著地圖前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那雙渾濁的眼眸裡,震驚、懷疑、欣賞、激動……無數種情緒交織,最後,盡數化為了一股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淚光!
“好!”
“好!”
“好!”
景明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激動地一掌,重重拍在面前的龍案之上!
“砰!”
那一聲巨響,宣洩著帝王壓抑已久的激盪!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奕,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準!”
“即刻起,西境所有軍務,皆由秦王遙領節制!”
皇帝的聲音,響徹整個紫宸殿,帶著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與一種前所未有的信任!
“朕要你!”
“讓那些草原上的豺狼知道,我大梁的戰神!”
“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