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伏誅,皇后泣血。
紫宸殿的風暴,並未隨著那狼狽倒下的身影而停歇。
它化作了皇帝冰冷無情的意志,化作了一場席捲整座京城的血腥清洗。
“傳朕旨意!”
景明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再無半分疲憊,只剩下屬於帝王的鐵血與冷酷。
“禁軍配合大理寺,徹查逆子趙詢所有黨羽!”
“凡名列逆賬之上者,一律嚴懲不貸!”
“抄家!徹查!”
“朕要將這條根,連同它所沾染的每一寸爛泥,都給朕挖出來,曝於烈日之下!”
聖旨一下,京城風聲鶴唳。
一隊隊如狼似虎的禁軍鐵騎,踏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開門!奉旨查案!”
戶部侍郎王謙府邸的大門被轟然撞開。
昨日還高高在上的王侍郎,此刻被兩名禁軍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上,嘴裡還徒勞地哭喊著:“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回應他的,是禁軍副統一張冰冷的臉,和從他書房密室中搜出的,整整三十萬兩白銀,以及十七封與二皇子來往的密信。
西城門。
工部員外郎李禹的馬車被數十名禁軍團團圍住。
車簾被一把掀開,露出李禹和他那穿金戴銀、滿臉驚恐的家眷。
“李大人,這是要去哪兒啊?”
冰冷的聲音,宣判了他們最後的結局。
一座又一座曾經門庭若市的府邸,被貼上了冰冷的封條。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成了這座繁華帝都最新的背景音。
整個京城的權貴階層,都在這場雷霆風暴下瑟瑟發抖。
然而,與外界的腥風血雨截然不同。
秦王府。
書房內,檀香嫋嫋,一片靜謐。
趙奕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錦布,正平靜地,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杆長槍的槍刃。
那長槍通體玄黑,槍刃在日光的映照下,泛著森然的寒芒,一如他此刻的眼眸。
青鋒垂手立於一旁,面無表情地念著一份份從天機閣傳來的密報。
“啟稟王爺,御史張松,於家中搜出贓銀五萬兩,其人被拖出府門時,屎尿齊流,已押入天牢。”
趙奕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他記得這個張松。
三年前,他雙腿被廢,第一次坐著輪椅上朝,就是這個張松,當眾高聲譏諷他“秦王殿下龍體抱恙,不若在家安養,免得汙了金殿龍氣”。
“工部侍郎周顯,抄家時,家中金銀珠寶裝了足足十二車,其子周斌,因拒捕被禁軍當場斬斷一臂。”
趙奕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泛白。
周斌,那個曾經在他失勢後,當眾指著他的輪椅,狂笑著說他是個“站不起來的廢物”的將軍之子。
“戶部侍郎王謙,已下獄。”
那個曾經剋扣他王府用度,讓他數九寒冬連取暖的銀霜炭都拿不到足額的戶部高官。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段屈辱的過往。
每一個名字,如今都化作了囚徒的名錄,亡魂的名單。
鬱結於胸數年的那口濁氣,並未如想象中那般酣暢淋漓地噴薄而出。
它只是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如同冬日裡最頑固的堅冰,在春風下,無聲消融。
趙奕聽著,臉上依舊毫無波瀾,但擦拭長槍的動作,卻愈發沉穩有力。
槍刃上的寒光,凜冽如刀,映出他冰冷幽深的眼眸。
一件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外衣,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林晚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外面冷,當心著涼。”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驅散了這書房內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趙奕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眸裡,在映出她身影的瞬間,所有的冰冷與鋒芒都悄然斂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暖意。
“都過去了。”林晚看著他,輕聲道。
趙奕握住她披衣的手,搖了搖頭。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風雨飄搖的京城,眼底是運籌帷幄的冷靜與銳利。
“不。”
“這才剛剛開始。”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拔除了這些盤根錯節的雜草,才有空間,種下我們自己的參天大樹。”
林晚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她知道,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這些小魚小蝦,投向了更廣闊的棋局。
這時,青鋒再次上前,遞上最後一份密報。
“王爺,剛剛傳來的訊息。”
“皇后母家郭氏一族,因涉嫌資助逆子,已被陛下下旨,奪去承恩公爵位,族中核心成員三十七人,盡數逮捕,三日後……流放。”
郭氏一族,這個在大梁朝堂屹立了近百年的外戚世家,徹底退出了權力的中心。
這場驚天動地的清算,以最血腥的方式,震懾了整個朝堂。
也製造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權力真空。
無數雙眼睛,或驚懼,或貪婪,或蠢蠢欲動,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些血跡未乾的肥缺。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一個鉤子,也在此刻,悄然落入了水中。
京城,天牢。
最陰暗潮溼的角落裡,獄卒開啟了一道鏽跡斑斑的牢門。
“陳默,你可以走了,有人為你洗脫冤屈了。”
一個滿身塵土、形容枯槁的老者,從那發黴的草堆中,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頭髮和鬍鬚已經花白,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囚服,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可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在聽到這個訊息時,驟然亮起一團不滅的火焰。
他沒有回家。
他甚至沒有去喝一口乾淨的水,吃一口熱乎的飯。
他拖著那副被折磨了整整三年的殘軀,徑直走到了那座曾經熟悉無比,如今卻威嚴更勝的府邸門前。
秦王府。
看著那兩個燙金大字,老者渾濁的眼中,流下了兩行熱淚。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破爛不堪的囚服,然後,在門口侍衛驚愕的目光中,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陳默!”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足以撼動人心的力量。
“參見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