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金碧輝煌。
殿中蟠龍金柱上,巨燭如臂,燃著最上等的龍涎香,甜暖的香氣混合著佳餚的醇香,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織成一張奢靡的網。
絲竹管絃之聲,如流水般淌過,舞女們舒展著雲袖,身姿曼妙,裙襬旋開如一朵朵盛放的牡丹。
百官列坐,宗室雲集,人人臉上都掛著合乎時宜的笑容,推杯換盞間,目光卻在暗中交匯,傳遞著無聲的訊息。
高踞龍椅之上的景明帝,面帶微笑,頻頻舉杯,接受著眾人的朝賀。
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下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
今日的主角,無疑是二皇子趙詢。
他一身嶄新的四爪蟒袍,頭戴金冠,滿面春風,穿梭於席間,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恭維與吹捧。
“殿下今日真是風光無兩啊!”
“有殿下為皇后操持壽宴,此乃我大梁之福,陛下之福!”
趙詢聽著這些話,嘴角的笑意越發真實,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享受這種將太子都比下去的無上榮光。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大殿的角落。
那裡,趙奕的身影,像一抹融入陰影的墨色。
他就那樣站著,獨自一人,身形清瘦,卻穩如山嶽。
在他入殿的那一刻,靡靡的樂聲曾有片刻的停滯。
無數道目光,震驚、駭然、難以置信,齊刷刷地投向他。
但很快,在皇后與趙詢的刻意引導下,眾人便將這驚愕壓下,心照不宣地將他當成了背景。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偏遠的角落,遠離了所有的權力中心,彷彿一個被遺忘的符號。
然而,趙奕神色不變,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自成一個與世隔絕的領域。
這份極致的平靜,反而讓一些有心人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心悸。
冗長的祝壽詞後,獻禮環節終於開始。
趙詢的黨羽們爭先恐後,獻上各自的奇珍異寶。
“臣,兵部尚書,獻上西域汗血寶馬一匹,祝陛下一馬當先,國運昌隆!”
“臣,戶部侍郎,獻上東海夜明珠一對,祝皇后娘娘青春永駐,日月同輝!”
一件件價值連城的禮物被呈上,引來陣陣驚歎。
景明帝一一點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卻無太大波瀾,甚至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倦。
終於,輪到了二皇子趙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兒臣趙詢,為賀母后五十華誕,特尋天下巧匠,鑄——萬壽金山一座!”
隨著他一聲高喝,殿外八名健碩的內侍,喊著號子,吃力地抬著一個巨大的、蓋著紅綢的物件,緩緩步入殿中。
當紅綢被猛地揭開!
轟!
滿殿金光,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金山!
純金打造的山體上,雕刻著俗不可耐的福壽仙翁、仙鶴祥雲,山間點綴著各色寶石,在燭火下閃爍著炫目的光芒,奢靡到了極點。
“嘶——”
大殿之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無數官員被這撲面而來的財氣震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讚美。
“天佑我大梁!此乃祥瑞啊!”
“二殿下孝感動天,神物自現!”
然而,龍椅之上,景明帝看著那座金山,臉上的笑意未變,但端著酒杯的手,指節卻無聲地泛白。
國庫並不充裕,邊境戰事、河道修繕,處處都需要用錢。
他這個兒子,卻有如此財力,打造這樣一座奢靡之物來博取虛名。
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景明帝心中不悅,但今日是皇后的壽宴,他並未發作,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皇兒有心了。”
這句不鹹不淡的誇獎,在趙詢聽來,卻已是天大的榮耀。
他享受著百官的吹捧和豔羨,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人生的巔峰。
志得意滿之下,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角落裡的趙奕。
他高聲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大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七弟!”
趙詢的臉上,掛著虛偽的關切。
“你在府中臥病多年,想來也是精心為父皇母后準備了壽禮。”
“不知,你準備的,是何等驚喜啊?”
“驚喜”二字,他咬得極重,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譏諷與惡意。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看好戲的神情,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被刻意邊緣化的王爺身上。
一個雙腿殘疾、被陛下厭棄多年的王爺,能拿出甚麼像樣的壽禮?
無非是自取其辱罷了。
在萬眾矚目之下,趙奕的神色,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趙詢一眼,只是對著身後的青鋒,微微頷首。
青鋒領命,轉身出去。
片刻後,兩名護衛抬著一個箱子,走了進來。
那箱子,是用最普通的木頭做的,樣式古樸,甚至邊角處還有些許磨損,看起來平平無奇。
與那座金光閃閃的萬壽金山相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趙詢身後的黨羽,已經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木箱被輕輕放在地上,開啟。
沒有預想中的寶光四射,沒有奇珍異物的華彩。
箱子裡面,只是用厚厚的、灰撲撲的軟布,包裹著幾件看不清形狀的物事,樸素得宛如鄉野村夫的行囊。
這一下,連一些保持中立的官員,都露出了失望和憐憫的神色。
趙詢再也忍不住,當場爆發出得意的、響亮的嗤笑聲,那聲音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七弟,你莫不是在府中待傻了?”
他指著那隻破木箱,笑得前俯後仰。
“竟拿了這幾件破爛瓦罐,來糊弄父皇和母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