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軲轆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車廂內，薰香嫋嫋。
林晚神色平靜，彷彿剛剛在丞相府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她。
她正垂眸，細緻地為趙奕擦拭著剛才在外面沾染了些許寒氣的手指。
“你是如何確定的？”
趙奕冰冷的手指被她溫潤的指腹包裹，他沒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施為。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裡面翻湧著探究與好奇。
“那玉肌膏，你甚至沒開啟聞過。”
林晚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簾，清澈的眸子對上他的視線。
“我不需要看，只需要猜。”
她淡淡開口：“這個時代的化妝品，為了追求快速顯著的美白效果，新增鉛、汞之類的重金屬，是常規操作，也是最廉價高效的手段。”
“我不過是利用了這一點資訊差，以及……”
林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林雪薇做賊心虛的心理。”
“她享受了那東西帶來的美麗，內心深處，未必沒有一絲對未知的恐懼。我所做的，只是將那絲恐懼，無限放大，變成一個吞噬她理智的黑洞。”
趙奕的眼底，劃過一抹激賞。
原來如此。
不是甚麼未卜先知，而是基於常識的精準推演和對人心的絕對掌控。
他的王妃，果然有趣得緊。
“但這還不夠。”林晚的聲音倏然變冷，像淬了冰。
她鬆開趙奕的手，目光穿透車窗，望向丞相府的方向，那裡面沒有半分溫度。
“我要讓她為原主所受的苦，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趙奕感受到了她話語裡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但他沒有半分不悅，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縱容的弧度。
“你想怎麼做？”
林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我需要幾樣東西。”
“大量的動物油脂，豬油、羊油都可以，越多越好。”
“還有草木灰，就是尋常燒柴剩下的灰燼。”
“最後，一口大鐵鍋，和一個能生火的院子。”
趙奕眉峰微挑。
這些東西，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甚至有些……上不得檯面。
他完全無法將這些東西，與他這位王妃口中的“十倍代價”聯絡起來。
但他沒有多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好。”
回到秦王府，青鋒的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林晚所要的一切，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王府後院一個偏僻的角落。
肥膩的豬油裝在木桶裡，草木灰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口嶄新的大鐵鍋架在臨時砌好的簡易灶臺上。
趙奕坐在輪椅上，由青鋒推著，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他很好奇，他的王妃，究竟要用這些東西，變出甚麼索命的法寶。
林晚換上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舊衣，將長髮用一根布條簡單束在腦後。
她先是將大量的草木灰倒進一個帶有細密孔洞的竹籃裡，下面用木盆接著，然後開始一瓢一瓢地往裡澆灌熱水。
渾濁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順著孔洞滴入木盆。
“這是在做甚麼？”趙奕終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制鹼。”
林晚頭也不回，手上動作不停。
“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溶於水後，會形成一種強腐蝕性的液體，我叫它鹼液。”
她一邊說，一邊將過濾好的鹼液小心翼翼地倒入鐵鍋，生火加熱，讓多餘的水分蒸發，提高濃度。
趙奕聽得一愣一愣的。
腐蝕性？
他看著那鍋平平無奇的灰水，無法想象它有甚麼威力。
接下來，林晚將成桶的豬油倒入了另一口鍋裡，用文火慢慢熬化。
當豬油完全變成清亮的液體後，她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盆滾燙的濃鹼液，以一種極為精準而穩定的手勢，緩緩地、分批次地，將其倒入油鍋之中！
“滋啦——！”
一聲劇烈的聲響，油鍋瞬間沸騰起來，冒出大量白煙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
趙奕瞳孔微縮。
只見林晚手持一根長長的木棍，面不改色地在沸騰的鍋中勻速攪拌。
她神情專注，彷彿不是在熬製甚麼東西，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而精密的實驗。
她口中還在給趙奕做著“科普”。
“油脂，與強鹼，在加熱的情況下，會發生一種特殊的反應，我稱之為‘皂化’。”
“反應的產物，是一種全新的物質，兼具親水和親油的特性，能夠帶走汙垢。”
“皂化”？
“親水”？“親油”？
趙奕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頭腦，第一次出現了不夠用的跡象。
這些詞彙，他聞所未聞，卻從林晚口中說出來得如此自然，彷彿是天地間的至理。
他看著那個在火光映照下，側臉專注而明亮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感覺自己觸控到的，不是一個深宅女子的閨怨，而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充滿了無窮奧秘的廣闊世界。
幾個時辰過去。
隨著林晚不知疲倦地攪拌，鍋裡那原本油膩沸騰的液體，逐漸變得粘稠、渾濁，最終化為一鍋黑灰色的、如同漿糊般的醜陋之物。
那股怪味也愈發濃烈。
林晚終於停下了手，將這鍋粘稠物小心地倒入一個個事先準備好的木質模具中，放在通風處冷卻。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趙奕看著那些模具裡，正在慢慢凝固的、又黑又醜、質地粗糙的“黑疙瘩”，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就是她的武器？
這東西，別說用來做甚麼，就是扔在路邊，怕是連乞丐都懶得撿。
林晚擦了擦額角的汗，拿起一塊已經初步凝固的黑疙瘩，走到趙奕面前，唇角揚起一抹冰冷又燦爛的笑意。
“王爺，你看。”
“這可不是普通的皂，為了林二小姐，我特意沒有將裡面的強鹼完全反應掉。”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魔鬼般的蠱惑。
“我叫它，‘毀容皂’。”
“它裡面的強鹼，足以在幾次之內，就將她那張引以為傲的嬌貴臉蛋，燒得坑坑窪窪，再無復原的可能。”
趙奕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著林晚手中那塊毫不起眼的黑疙瘩，只覺得那不是皂，而是一塊索命的閻王令牌！
最毒婦人心？
不。
是他的王妃，心思玲瓏，手段通神！
“現在，這件武器已經準備好了。”
林晚的目光灼灼地看向趙奕，帶著一絲狡黠和期待。
“接下來，就需要王爺你的‘天機閣’出馬了。”
趙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那顆因她而震動的心，此刻又因她的信任而感到一絲滾燙。
他毫不猶豫地對身後的青鋒道：“傳天機閣主事。”
片刻後，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院中，單膝跪地。
林晚看著那人，一字一句，清晰地佈下天羅地網。
“我要你動用所有渠道，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京城所有愛美的女人，尤其是林雪薇，相信一件事。”
“有一種來自西域的古法秘製‘神皂’，其貌不揚，卻能‘以毒攻毒’，將長期使用劣質妝粉而沉積在肌膚裡的鉛毒，徹底吸出來。”
“讓她們相信，這，是拯救她們容顏的唯一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