揹著三個昏迷的暗影族,葉晨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左肩的傷口雖然淨化了,但失血和靈力透支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鎖。星火道基在體內緩慢運轉,從虛空中汲取著稀薄的規則流轉化為靈力,但這速度太慢了——按照這個恢復速度,要填滿築基巔峰的靈力儲備,至少需要十二個時辰。
他沒有十二個時辰。
蝕日峰的廢墟里,還有更多蝕星閣的殘黨在活動。剛才那場戰鬥的動靜雖然不大,但規則層面的波動一定會被感知到。必須儘快離開。
通道向前延伸,越來越狹窄,也越來越暗。石壁上的發光苔蘚被之前的爆炸震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點幽藍光芒,像瀕死者的眼睛。
葉晨的規則視界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
在正常視覺裡,前方是一片黑暗;但在規則視界中,世界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岩石的紋理、空氣的流動、地面上殘留的腳印——所有一切都以規則絲線的形式呈現。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走過的路上,留下了淡銀色的星火氣息,像一條發光的軌跡。
這軌跡會暴露他的行蹤。
葉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星火,將身後的氣息抹除。每抹除一尺,靈力就消耗一分,但他別無選擇。
走了大約三里,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天光——不是暗影界那永恆黃昏的暗紅,而是一種更自然、更……乾淨的光。
是通往地表的出口。
但出口處,葉晨感知到了兩道生命氣息。都是築基後期,守在那裡像門衛。
他停下腳步,將三個暗影族輕輕放在角落陰影裡。星火在指尖凝聚,化作三根細針——不是攻擊,而是“封禁”,暫時讓三人進入更深沉的昏迷,避免他們發出聲音。
然後,他屏住呼吸,貼近石壁,像一道影子般向前移動。
出口是一個被碎石半掩的洞口,外面能看到暗紅色的天空。兩個蝕星閣弟子站在洞口兩側,他們穿著殘破的衣袍,臉上帶著疲憊和驚恐,但手中緊握的法器表明他們還在履行職責。
“你說……尊者們都死了嗎?”左邊那個年輕些的弟子小聲問。
“閉嘴!”右邊的年長弟子厲聲呵斥,“不想死就別說這種話!幽蝕尊者只是失蹤,暗蝕尊者還在閉關療傷,等尊者出關,這些老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銀白色的火焰,已經從他的後心刺入,從前胸穿出。火焰沒有溫度,卻瞬間熔化了心臟和經脈,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軟軟倒下。
年輕弟子驚恐地睜大眼睛,想要轉身,但另一道火焰已經抵在他的喉嚨。
“別動。”葉晨的聲音冰冷,“回答我幾個問題,你可以活。”
年輕弟子渾身顫抖,手中的法器“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別……別殺我……我甚麼都說……”
“蝕日峰現在還剩多少戰力?尊者級別的還有誰?”
“我……我不知道具體數字……爆炸之後死了很多人……活著的都跑了……尊者……我只知道暗蝕尊者還活著,在第七層閉關……其他尊者……可能都死了……”
“撤離的星路在哪裡?”
“東……東側斷崖下面,有一個隱藏傳送陣……但需要尊者令牌才能啟用……”
葉晨眼神一冷:“還有誰知道這個傳送陣?”
“很……很多人……但現在都死了……”
問完關鍵資訊,葉晨一記手刀劈在年輕弟子後頸,將其打暈。他沒有殺人——這個人只是個小卒子,手上未必有多少血債。而且,殺他會浪費星火,不值得。
他將兩個弟子拖到角落,用碎石掩蓋,然後返回帶上三個暗影族,走出洞口。
外面是暗影界的永夜平原。
蝕日峰的廢墟在身後矗立,像一頭瀕死巨獸的殘骸。天空依然是那令人壓抑的暗紅,但此刻在葉晨眼中,多了一絲……解脫感。
暗影族三百年的苦難,至少在今天,得到了部分的償還。
他辨認方向,向東側斷崖前進。
平原上散落著戰鬥的痕跡:破碎的法器、燒焦的土地、來不及收拾的屍體。有些是蝕星閣的,有些是暗影族的。葉晨在其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是星影小隊的戰士,他們死時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
他默默行了一禮,繼續前進。
半個時辰後,抵達斷崖。
這裡位於蝕日峰東側三里,崖下是深不見底的裂隙,黑暗中傳來嗚嗚的風聲。規則視界中,葉晨看到了那個隱藏的傳送陣——佈置在崖壁上一個凹陷處,陣紋已經被部分破壞,但核心結構還算完整。
問題是,需要尊者令牌才能啟用。
葉晨搜尋了兩個弟子的儲物袋,只找到一些低階靈石和丹藥,沒有令牌。他又檢查了從“合作者”男子那裡得來的儲物袋,裡面倒是有不少研究資料和實驗材料,但同樣沒有令牌。
怎麼辦?
星火道基能模擬規則波動,但令牌這種實體信物,需要特定的“認證波動”,不是簡單的規則擬態就能騙過的。
葉晨盯著傳送陣,突然想到了甚麼。
他取出那本關於“星火抑制”的研究筆記,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幽蝕的落款和氣息殘留。雖然很微弱,但或許……
葉晨將筆記放在傳送陣的認證節點上,同時左手按在陣紋上,星火注入,開始“解析”陣法的認證邏輯。
這不是破解,而是模仿。
星火道基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熔鍊萬規則”,這其中也包括理解、分析、模仿。葉晨閉上眼睛,將全部神識集中在陣法上。
一息、兩息、十息……
他感到神識在快速消耗,星火道基甚至開始出現不穩的跡象。但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陣法突然有了反應!
筆記上幽蝕殘留的氣息被陣法識別,雖然強度不夠,但葉晨同時用星火模擬了“尊者級靈力波動”,兩者疊加,居然勉強透過了認證!
陣紋亮起紫黑色的光,但光芒很不穩定,時明時暗。
葉晨知道這堅持不了多久。他立刻將三個暗影族搬進傳送範圍,自己也踏入其中。
傳送啟動的瞬間,陣紋突然劇烈閃爍,然後——
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規則層面的崩潰。葉晨感到身體被撕扯,四周的景象變成扭曲的色塊和線條。這不是正常的傳送,而是陣法在認證不完全情況下的強行啟動,結果就是……傳送座標紊亂。
他只能用星火包裹住自己和三個暗影族,在混亂的時空流中隨波逐流。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久——葉晨感到腳下重新踩到了實地。
但不是雲海界。
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戈壁,天空是詭異的灰白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地面上散落著巨大的骨骼化石,有些像龍,有些像從未見過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古老和死亡的氣息。
“這裡是……”葉晨環顧四周,規則視界中,這個世界的規則結構很奇特——大部分規則都處於“沉寂”狀態,像冬眠的蛇,只有少數幾種規則還在活躍:大地、死亡、以及……某種他不認識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空間規則。
傳送陣把他們扔到了一個未知的、廢棄的世界。
好訊息是,這裡沒有蝕星汙染的氣息。壞訊息是,也沒有任何生命跡象,而且……靈力稀薄得幾乎為零。
葉晨檢查三個暗影族,他們還活著,但情況更糟了。時空亂流的衝擊讓他們的生命體徵進一步下降,胸口的淡金色規則流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必須儘快找到回去的路。
他將三人安置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自己登上附近最高的山丘,極目遠眺。
戈壁延伸到地平線盡頭,沒有任何文明的痕跡。但在規則視界中,葉晨看到了異常:東北方向,大約五十里外,有一片區域的規則結構特別“整齊”——那是人工干預的痕跡。
他立刻返回,用最後的靈力製造了一個簡易拖架,將三個暗影族固定在上面,然後拖著拖架,向東北方向前進。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靈力耗盡,體力透支,唯一支撐他的是意志。星火道基在超負荷運轉,從幾乎不存在的空氣中榨取著微薄的規則流,但入不敷出。
【道基本源燃燒剩餘時間:三天二十時辰】
當葉晨終於抵達那片區域時,已經是六個時辰後。
他幾乎是用爬的姿勢登上最後一段坡道,然後,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一座殘破的星樞塔。
不,不是雲海界那種完整的塔,而是隻剩基座和半截塔身的廢墟。塔身是用星紋石建造的,表面刻著巡天殿的標誌:七顆星辰環繞一把劍。但標誌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塔身也佈滿了裂痕,有些部分已經徹底崩塌。
這是一座被遺棄的巡天殿前哨站。
葉晨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三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巡天殿的前輩們曾在這裡建立據點,守護星橋網路。而如今,只剩下廢墟。
但他沒有時間感慨。
廢墟中央,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傳送陣——雖然也破損嚴重,但至少陣紋還能辨認。葉晨湊近檢查,驚喜地發現:這個傳送陣的座標指向是“星樞網路通用接駁點”,也就是說,只要能啟用,就可以連線到任何還在運轉的星樞塔。
而啟用它需要……星力。
葉晨體內沒有星力,他的星火道基轉化出的是全新的銀白色靈力,雖然包含星辰規則,但和傳統的星力有本質區別。
他嘗試將星火靈力注入傳送陣。
陣紋微微亮起,但立刻又黯淡下去——靈力屬性不匹配。
怎麼辦?
葉晨在廢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可用的資源。在塔基的一個暗格裡,他找到了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箱。開啟,裡面是幾塊已經靈氣散盡的星晶,一些破損的法器殘片,還有……一本日誌。
日誌的封皮上寫著:“第七前哨站值守記錄,星隕歷八千四百二十一年至八千四百五十七年。值守者:星塵。”
星塵!
葉晨瞳孔一縮。這是第三任巡天者星塵值守過的地方?
他快速翻開日誌,大部分記錄都是日常的星橋維護和觀測,但最後一頁,有一段特別的話:
“蝕星汙染已蔓延至本區域邊緣,星橋網路開始崩潰。接總部命令,第七前哨站將於三日後撤離。臨行前,我在傳送陣核心留下一縷‘星火火種’,若後來者有緣至此,可憑巡天令氣息啟用。願星火不滅。——星塵”
星火火種!
葉晨立刻回到傳送陣前,規則視界仔細掃描陣法的核心節點。果然,在最中央的陣眼位置,他“看”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消散的銀白色光芒——那是星塵留下的火種,經過三百年的時光,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他取出自己的巡天令——雖然已經化為齏粉,但令牌的核心碎片還被他收集著,儲存在一個玉盒裡。葉晨將碎片倒在掌心,用星火靈力包裹,靠近陣眼。
碎片接觸到陣眼的瞬間,那一縷星火火種突然“醒”了過來!
它像久旱逢甘霖般,貪婪地吸收著巡天令碎片上的氣息,然後光芒大盛!火種順著陣紋蔓延,所過之處,破損的陣紋被修復,沉寂的陣法被啟用。
整個傳送陣亮起了柔和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溫暖、純淨,帶著星塵特有的、歷經滄桑卻依然堅定的意志。
陣眼處浮現出一行字:“歡迎,後繼者。請說出你的目的地。”
葉晨深吸一口氣:“雲海界,星樞盟總部。”
“座標確認。傳送啟動倒計時:十息。請確保所有人員進入傳送範圍。”
葉晨將三個暗影族拖進陣法,自己也站定。
十、九、八……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廢墟,看了一眼星塵曾經守護過的地方。
三、二、一——
銀白色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這一次,傳送平穩而迅速。
葉晨感到自己在星路中穿梭,周圍的景象不再是扭曲的色塊,而是熟悉的、由光點構成的星河。他甚至看到了雲海界的星標在遠處閃爍。
三十息後,光芒散去。
他站在一個熟悉的密室裡——雲海界星樞塔,地下傳送節點。
幾乎在落地的瞬間,刺耳的警報就響了起來!數十道探測波紋掃過他的身體,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和武器出鞘的聲音。
“甚麼人?!報上身份!”
一隊星樞盟守衛衝進密室,刀劍出鞘,陣法啟動,將傳送陣圍得水洩不通。為首的是一個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葉晨認得他——陣樞殿的副執事,姓趙。
趙執事看到葉晨,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變:“葉……葉盟主?!您還活著?!”
他的聲音裡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葉晨疲憊地點點頭:“我還活著。但需要立刻治療——這三個人也是。”
“快!快通知周殿主!通知王殿主!通知所有人!”趙執事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醫修!立刻叫醫修過來!”
整個星樞塔沸騰了。
一刻鐘後,葉晨躺在丹器殿最好的療傷室裡,蘇婉親自為他檢查傷勢。周明、王鐵錘、韓立(他已經先一步回來了)都圍在床邊,每個人臉上都是激動、擔憂、和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
“老大……”王鐵錘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韓立也哽咽著:“傳送陣突然崩潰,我以為……”
葉晨虛弱地笑了笑:“我命硬。對了,那三個暗影族……”
“蘇婉殿主已經派人去救治了。”周明說,他雖然盡力保持冷靜,但聲音裡的激動掩飾不住,“您先好好休息,其他事等傷好了再說。”
“不。”葉晨搖頭,“有重要情報。蝕星閣在暗影界的據點雖然被摧毀,但他們已經啟用了‘蝕星魔神降臨座標’,倒計時……九十天。”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
“九十天……”周明喃喃,“也就是說,三個月後……”
“最終決戰。”葉晨閉上眼睛,“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他太累了,說完這句話,意識就沉入了黑暗。
但在徹底昏迷前,他聽到了星靈微弱的聲音:
“星火傳承第一階段……完成。第二階段……將在宿主修為恢復至金丹期後開啟。”
“歡迎回家,第七任巡天者。”
窗外,雲海界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