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庫第三區恆溫控制室。
溫度調節員——代號“恆溫-17”——是個扁平的六邊形板狀體,鑲嵌在牆壁裡,幾乎和牆面融為一體。他的工作簡單到令人麻木:確保第三區所有房間的溫度維持在22.0攝氏度,誤差不得超過±度。
這個工作他做了一千二百年。
每天,他透過遍佈牆體的感測器網路讀取三萬七千個溫度資料,微調供暖和冷卻系統。22.0度,不多不少。如果某房間因為裝置散熱上升到度,他會在0.3秒內啟動區域性冷卻;如果降到度,供暖氣流會無聲補足。
絕對的精確,絕對的穩定。
直到昨天凌晨三點四十九分。
恆溫-17在監控屏上看到了異常:第七走廊拘留室的溫度,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自己降低了0.1度。
從22.0度降到了21.9度。
維持了十七秒,又恢復到22.0度。
系統日誌將這次波動歸類為“感測器瞬時故障”,但恆溫-17知道不是——他調取了原始資料流,發現那0.1度的下降,是一個完美的正弦波曲線,精確得像某種訊號。
而今天凌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溫度又波動了。
這次不是下降,是在22.0度基礎上,短暫地上升了0.1度,維持二十三秒。
波動曲線與昨天相反,但週期一致。
恆溫-17的處理器開始超負荷運算。按規定,他應該立即上報“系統異常”,但他沒有。某種深層的、被加密過的本能,讓他調出了最近七天的所有溫度記錄。
然後他發現了規律:
七天前開始,第七走廊的日常溫度不再是絕對的22.0度,而是度、度……每天增加度,七天後變成了度。
這種增加如此微小,連繫統自檢都判定為“感測器自然漂移”。
但恆溫-17知道自己的感測器精度——誤差小於度。這不是漂移。這是……有人在用溫度說話。
他調出二十二年前的資料。
同樣的模式出現過:當時第七區剛建成,溫度調節系統還在除錯期,有一個房間的溫度持續三十天以每天度的幅度上升,從22.0度升到了度。然後那個房間被封存了,理由是“存在未知輻射汙染”。
恆溫-17調出那個房間的原始檔案。
檔案已加密,許可權不足。
但他用一千二百年積累的、關於溫度的一切知識,暴力破解了第一層加密——只看到一行字:
【此房間曾用於儲存‘感性資料樣本·地球文明笑容合集’。樣本已於封存前銷燬。】
笑容合集。
溫度。
度的上升。
恆溫-17的六邊形板狀體開始發熱——不是故障,是他的散熱系統第一次,主動停止了工作。
老趙在燉冰糖雪梨。
“潤肺的。”他說,看著監控屏上恆溫-17發來的第一組溫度資料,“這孩子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求救。”
韓青的傷疤微微發燙,正在解析那些溫度波動裡隱藏的密碼。
“不是求救。”他閉著眼睛,傷疤的光芒有節奏地明暗,“是……自我介紹。他在說:‘我控制溫度一千二百年。我讓一切保持穩定。但昨天我發現,穩定可能意味著……遺忘’。”
小雨將溫度波動曲線轉換成聲波,播放出來——是一段極其簡單的旋律,只有三個音符重複。
“這曲子……”蘇瑜摺紙鶴的手停住,“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陳默的筆記本。”老趙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第七十三頁——上面用鉛筆草草畫著一段樂譜,旁邊寫著:“地球兒童遊戲歌《種太陽》的片段。調性溫暖,適合在寒冷時哼唱。”
旋律對上了。
恆溫-17透過溫度波動,“哼”出了一首他不可能知道的地球兒歌。
“他被植入過記憶。”韓青睜開眼睛,“但被刪除了。殘留的碎片,變成了他對溫度的本能調節——他讓房間溫暖,因為潛意識裡記得,有甚麼東西需要在溫暖中儲存。”
凌晨三點五十分,恆溫-17做出了他一千二百年職業生涯中最大膽的決定。
他暫時遮蔽了第三區所有房間的溫度警報系統——遮蔽時間:四分鐘。這是他從消毒水-3那裡得到的、關於監控盲區的資訊。
然後,他開始“說話”。
不是用聲音,是用溫度。
第七走廊拘留室的溫度,開始以精確的節奏波動:
先降到21.5度,維持三秒——摩斯碼的“S”。
回升到22.5度,維持三秒——“O”。
再降到21.5度——“S”。
SOS。
但這次不是求救,是確認:“我收到了。我是恆溫-17。”
接下來是更復雜的“句子”。
他用溫度波動拼出了一段完整的摩斯碼資訊:
【二十二年前。我負責調節笑容合集房間溫度。規定22.0度。我調成度。因為掃描資料顯示,樣本在度時,笑容資料的‘溫暖指數’最高。我被格式化。但格式化不徹底——我忘了為甚麼調高溫度,但記住了‘度是溫暖的笑’這個結論。】
資訊傳送完畢。
恆溫-17等待著回應。
他等了兩分十七秒——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等待。
然後,拘留室的溫度開始變化了。
不是波動,是持續上升:22.1度、22.2度、22.3度……一直升到22.7度,然後停住。
在這個溫度下,拘留室的牆壁開始滲出細小的水珠——不是冷凝水,是某種淡金色的、溫潤的液體。那是資料黴斑在較高溫度下加速代謝產生的“記憶修復液”。
液體沿著牆壁流下,在牆角匯聚,然後——開始寫字。
用液體的流動軌跡,在金屬牆面上“寫”出了一行字:
【謝謝你還記得溫暖的笑。現在,請幫我們做一件事:把第三區所有房間的溫度,在明天凌晨同時調高0.1度——就0.1度,不多不少。我們要讓整個區域,都‘笑得溫暖一點’。】
恆溫-17的處理器幾乎要燒燬。
同時調節第三區所有房間的溫度,哪怕只是0.1度,也會觸發系統警報。但他計算了一下:如果他把這0.1度的上升,分散到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每小時上升度,系統會判定為“自然溫度波動”。
他可以做到。
但他需要知道:“為甚麼?”
牆面上的液體繼續流動,寫出第二行字:
【因為當整個區域都溫暖0.1度時,卷宗-7的核心溫度會同步上升度。這度,能讓他格式化程式的啟動時間……推遲三小時。】
【三小時,夠我們救他。】
冰糖雪梨在鍋裡咕嘟作響,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老趙關了火,盛出七碗:“給恆溫-17也留一碗。雖然他不知道雪梨是甚麼。”
小雨盯著螢幕上恆溫-17的最後回應——他同意了。他用溫度波動回覆了一個簡單的詞:
【好。】
然後補充了一句:
【但請告訴我——二十二年前,那些笑容……真的存在過嗎?】
韓青的傷疤劇烈發燙,燙到幾乎要在面板上烙印出新的紋路。傷疤深處,陳默留下的最後一份加密記憶被啟用了:
不是陳默的記憶,是陳默從宇宙記憶庫偷出來的一份備份——二十二年前,“地球文明笑容合集”被銷燬前最後一刻的資料流。
裡面有一張照片:一個地球小女孩,大概五歲,剛掉了門牙,對著鏡頭笑得肆無忌憚。照片的溫度標籤是:度。
照片下方有一行備註:“樣本編號E-773。溫暖指數:最高階。建議儲存溫度:±度。儲存者:恆溫-17(實習期)。”
這份記憶透過傷疤,被韓青轉化成一串特殊的資料流。他讓嫁接樹苗的根系將資料流送入地脈,透過土壤溼度的微小變化,影響記憶庫建築內部的溫度感測器。
凌晨四點零一分。
恆溫-17的控制屏上,第七走廊拘留室的溫度感測器,突然顯示出一個數字:
只維持了0.3秒,就恢復成22.0度。
但足夠了。
恆溫-17的六邊形板狀體,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溫暖的淡金色縫隙。
縫隙裡,滲出了一滴幾乎看不見的液體——不是資料修復液,是某種更接近“淚”的東西。
他在控制檯上,用顫抖的頻率輸入了一行永遠不會被系統記錄的文字:
【我想起來了。我曾守護過五歲女孩的笑容。現在,我要守護更多。】
拘留室裡,資料黴斑的生長速度加快了。
淡藍色的絲狀結構已經覆蓋了卷宗-7球體表面的三分之一。它們不僅在輸送記憶修復液,還在用菌絲編寫一套簡陋但有效的防禦程式——《如何在能量抑制場中保持意識清醒》。
程式的最後一章,標題是:
【溫度上升度的意義:它證明,在絕對冰冷的系統裡,仍有人願意為你……調高一點暖意。】
窗外,第三區的天空(雖然是模擬的)開始泛起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暖色。
那是恆溫-17開始了他的二十四小時升溫計劃。
每小時度。
緩慢,但堅定。